“活着就好。”周砚川把怀里的抄件按了按,“他肯等,说明手里有东西,也说明心里怕,怕的人跑不远。”
老杜往墙根又凑了半步。
“砚川,我这话撂这儿,北岭那地方荒,仓库离道边还有二里地,你要去,得先跟公安打个招呼,别自己一头扎进去。”
“正有这个打算,明儿一早先去县里找钱同志备案,去几个人、走哪条道、什么时辰回,都写在纸上。”
老杜咧嘴笑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媳妇调教的?”
“嗯。”
风卷着砂子从两人脚边刮过去,周砚川抬头看了看天色,回站里把这个月的工资结了,扣掉借支剩二十一块四毛,他捏着那沓票子在会计窗口站了半天,转身进了街对面的供销社。
售货员趴在柜台里打毛线,眼皮抬了一下。
“扯布,两尺。”
“要哪个色?”
他隔着玻璃柜看了一圈,指了指最里头那匹。
“深蓝的,结实些。”
“给谁扯?”
“媳妇。”
售货员“呦”了一声,剪子落下去撕开一道口子,包好递出来。
“你媳妇有福气,如今肯给媳妇扯布的男人可不多了。”
周砚川把布揣进怀里,付了钱就走。
到家的时候沈春禾正在灯下核当天的记工表,听见门响,头也没抬。
“回来吃,锅里温着粥。”
周砚川把布包放到桌上。
沈春禾的铅笔停了,她解开布包,深蓝的布料在灯下泛着一层柔光,她捏着布角抖开量了两下。
“两尺,做件上衣刚够,还得省着缝。”
“你就做衣裳,别的不管。”周砚川搬了个凳子坐到桌边,“入冬了你那件褂子,袖口都磨出线了。”
沈春禾没应声,起身把他挂在墙上的军装取下来,翻过袖口给他看。
“你先看看这个。”
袖口的布磨得薄了一层,里头的线透着光,右边那只还刮开一道口子。
“你的袖口比我的褂子还旧。”她把军装搭在椅背上,拿剪刀把布比了比,“这么着,裁一段给你补袖口,剩下的给我做件衣襟贴边,两边都不落空。”
周砚川的眉头拧起来。
“给你的布,怎么又拆出去了。”
“怎么叫拆出去。”沈春禾把剪刀搁下看着他,“你那三趟暴雨路,物资压在车上,路塌了半边,你一个人改道旧河堤,跟我商量过吗?”
周砚川没接话。
“布要摊开用,险要摊开担。”她把布重新叠好,“这个家的东西进了门就没写谁的名字,你给我扯布,我记你的情,可账不能这么算。”
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周砚川盯着那截布看了半天,伸手把军装从椅背上拿下来递到她跟前。
“裁吧。”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卷票子放到桌上。
“工资,剩二十一块四。”
沈春禾拿过账本翻到新页,铅笔一行行落下去,工资二十一块四,布钱九毛,后头注明,砚川购,做补片、贴边。
“往后你别自己掂量着花。”她把笔别回耳后,“钱进了这个门,先过账,再过手。”
“嗯。”周砚川应了一声,看她把票子理齐压进炕席底下,心里忽然踏实下来,这一笔一笔记着,日子就散不了。
沈春禾裁布的时候,他开了口。
“北岭那边,我明儿先去县里。”
“找钱向东备案,我知道。”她手上剪刀没停,“我也去。”
“不成。”
“哪个字不成?”她抬起眼,“赵有福等你,等的是你一个人的怕处,他敢隔着老远问那一句,就敢在仓库里给你设话套,你一个人去,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回头死无对证。”
“我去,你就得跟着跑二里荒地。”
“我跑得动。”她把裁好的补片比在他袖口上,“这么着,备了案咱俩一起去,约他到养路队的道班房,白天,当着人谈,单独一处的地方你我不去。”
周砚川看了她好一会儿,把这三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依你。”
第二天一早何桂芝被叫到作坊,沈春禾把两天的安排写在纸上,一条条念给她听。
“泡料按老方子,盐度不减,孙家那两头的料明早头一顿送去,记下吃食的数,卢巧云管记账,拿不准的先停手,等我回来。”
何桂芝把纸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心里直打鼓,两天的摊子交到她手上,出了岔子她赔不起,可再往深处一想,这作坊里外多少双眼盯着,春禾敢走,是算准了没人敢在这两天动手,这份底气她学不来,只有跟着服气。
“就交给我?”她往院门口瞟了一眼,“赵翠兰那边要是来闹呢。”
“她不敢,公安的案子没结,她这时候闹是往枪口上撞。”沈春禾把纸往她手里按了按,“真来了别搭话,关院门,去村委找郑书记。”
“成。”何桂芝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这院里有我在,缸一口都少不了。”
“桂芝姐,我记得。”沈春禾笑了,“你比门锁结实。”
账本原件交给了周奶奶,油纸包了三层,遗书副本、药单、这两年的流水账,一并缝进老人衣襟里那个旧布包,周奶奶盘腿坐在炕上,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密。
缝着缝着她的手慢了下来,这布包里原先压着的是三个儿媳妇的名字,如今压着的是能替她们讨说法的纸,老太太捏着针,眼眶热了一下又忍了回去,这些年她不敢开口是怕,如今有人肯往前走,她这把年纪就是闭了眼,也得把这包东西囫囵个儿交出去。
缝完最后一针,她把衣襟抚平,冲炕边的沈春禾说了句。
“贴着心口,丢不了。”
夜里两口子凑在灯下商量路线,周砚川拿炭笔在纸上画道,画到一半,门上响了两下。
“睡了吗?”
是周奶奶的声音,沈春禾下炕开门,老太太端着油灯进来,反手先把窗关严插上闩,才在炕沿坐下。
“奶奶,这么晚了,您快回去躺着。”
周奶奶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黄脆了,边角磨着毛,她把纸条搁进沈春禾手心压着她的手背,那只手枯瘦,却压得很实。
“王小莲娘家在李家坳,她哥的名字住址都在上头,这人我打听了许多年,前年才托赶脚的捎过一回话,没敢深交。”
沈春禾就着灯光把纸条展开,抬眼看向老太太。
周奶奶的嗓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字往外送。
“先别只查苏婉清,第一任媳妇死前,也见过赵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