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已经走了,但车上装着的不是人,是你们丢失的那本真账。”
周砚川跨上自行车。
“走哪条路?”
“西巷出去,往北岭旧路拐,车后绑着油布包,赶车的是陈老六。”
郑保国叫住两名民兵。
“一个去村口摇电话,请公社民兵协查,一个沿北岭路追,别单独拦车,先记车辙和去向。”
周砚川握住车把。
“我去追。”
沈春禾走到他身边。
“你熟路,可以去,碰上车别动手,先看油布包有没有换地方。”
“真账在车上。”
“周德厚敢让赵翠兰投沙拖时间,路上也会留人,你带两名民兵,到了岔口分开找。”
周砚川看向赵翠兰。
“哪条岔路?”
赵翠兰缩在墙边。
“我只听公爹说,过石桥不往运输站走,陈老六知道藏账的地方。”
“他说没说烧掉?”
“没说,他舍不得烧,那本账里还记着别人欠他的钱。”
郑保国挥手让民兵出发。
自行车出了院,沈春禾没有跟去,先将木盆放到被投沙的缸边。
“郑支书,缸内货物不能再用,沙子取两份封存,一份村委留,一份等招待所验看。”
何桂芝拿来两只玻璃瓶。
“布袋也封吗?”
“先登记袋口线头,沙土颜色和重量,赵翠兰的鞋底另印一张。”
赵翠兰抬脚往裙边藏。
“你还想脱我的鞋?”
郑保国把登记纸放到桌上。
“你自己踩在纸上,谁也不碰你,拒绝留印也照实写。”
“我都认了,还折腾这些做什么?”
“你认一口缸,没认前几次断销和撬窗,痕迹要分开核对。”
沈春禾把此前留下的封口纸取出来。
“这张纸是在头批缸边捡的,断销来自后窗,灯罩灰从奶奶屋保存下来,今晚的布袋线头也一并登记。”
赵翠兰盯着桌上的纸包。
“你每回都留着?”
“有人摸过我的货,我总得知道手从哪里伸进来。”
“公爹说你只会腌菜,闹两日便顾不上查。”
何桂芝把玻璃瓶盖紧。
“你们算得挺好,可惜春禾连一根烂萝卜都记账,少半袋盐也能问三天。”
赵翠兰朝她啐了一口。
“你跟着她能得什么,几角工钱就把你买了?”
何桂芝擦掉鞋面上的唾沫。
“我干一日拿一日钱,没人买我,你跟着周德厚忙到半夜,进了村委还得自己赔缸。”
郑保国把笔递给赵翠兰。
“周德厚何时让你来,原话怎么说,写不出就由我代写。”
“他晚饭后叫我去大房,说西巷有人看着,让我等骡车出村再动手。”
“为何要投沙?”
“他说两百斤订单一坏,沈春禾便顾不上查信和账。”
“真账从哪里拿出的?”
“床底暗格,我只见过一角,封面写着周家收支总册。”
“为何认定是丢失的真账?”
“以前苏婉清找过它,公爹藏到柴垛里,后来又换过地方。”
沈春禾翻到新页。
“账里记不记陈芳的药费?”
“我没看过内容。”
“周砚川三年工资呢?”
“我只听公爹说,账若落到砚川手里,大房的屋都得赔出去。”
赵翠兰说完,食指在印泥上蹭了两遍。
“我按手印,你们能不能不把我送公社?”
郑保国把证言转向她。
“投沙按破坏生产登记,真账和旧案另查,去不去公社由后续材料定。”
“公爹才是拿主意的人,我只是听话。”
沈春禾封好缸口。
“你每次伸手前都说听话,拿工钱时可没说替谁拿。”
天亮前,追车的民兵先回来了。
“石桥边找到一辆空骡车,套绳割断了,陈老六和周德厚都不在,油布包也没留下。”
郑保国问得细。
“车辙往哪里去?”
“桥后有两条脚印,一双往河滩,一双往北岭养路房,夜里落过露水,印子还能留到上午。”
“安排人守住两边,别乱踩,等公社来人。”
“周砚川呢?”
“他跟老杜往养路房去了,让我们先回来报信。”
沈春禾看向作坊里的缸。
“头批货还要按时做,何桂芝带人把被毁的那缸抬出去,原料重新称,损失单列。”
“真账都丢了,你还做货?”
“账要追,订单也要交,周德厚等的就是我停工。”
晌午时,周砚川从北岭回来,裤腿沾着河泥,手里只有一截割断的麻绳。
“养路房没人,陈老六从后窗走了,屋里留着油布,账不在。”
“周德厚呢?”
“河滩脚印到渡口断了,有人撑船接应,民兵已经去下游问。”
郑保国收起麻绳。
“先回村委写追查经过,周德厚今日没回来,周家大房暂时封门,赵翠兰留在村委。”
事情登记完,周砚川回到偏屋,从军装内袋取出工资和一张工资条。
纸币压在炕桌上,共二十八块六角。
沈春禾正在重算被毁那缸的原料。
“你先换裤子,河泥掉到账本上了。”
“工资今日发的。”
“放铁盒里,月底再算。”
“我已经向运输站交了补档申请,往后工资不再交给周德厚。”
沈春禾抬头看他。
“你想让我收着?”
“家里和作坊都由你管账。”
“家里的钱能共管,作坊账不能混,招待所定金也不能拿来补家用。”
她拿出一本新账,首页划成四栏。
“家用每月留十块,奶奶药钱三块,剩下存入共同账户,查案花费另签名字。”
“原料不从工资出?”
“作坊有定金,头批交货后回款周转,若真缺钱,两个人商量后再借。”
周砚川拿起铅笔。
“你留多少家用?”
“我从作坊领负责人记工,每批结一次,数额照何桂芝的工钱加两成,不能白拿全组利润。”
“你做的事比她多。”
“多出的部分等利润出来再分,眼下先保住四批货。”
周砚川在工资栏签下名字,又把铅笔递给她。
“你也签。”
沈春禾写完日期,把二十八块六角逐张点过。
“今日存十八块六角,家用留七块,奶奶药钱三块,查账车费从家用里先垫五角。”
周奶奶坐在门边,眼角沾着水。
“这个家过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一本谁也藏不走的账。”
周砚川把共同存折压到账本下。
“以后钱进哪里,花到哪里,都写。”
沈春禾合上账本。
“你也能查,若我记错,你当面指出来,不能把钱交给我便再也不问。”
“我会看。”
“前几回让你算盐钱,你连五斤和五十斤都写在一栏。”
“那是铅笔太粗。”
周奶奶笑着拍了拍炕沿。
“铅笔再粗,也没把五写成五十,是你心里只顾着看媳妇。”
周砚川拿过断铅笔削尖。
“奶奶,您该喝药了。”
夜里,沈春禾把苏婉清残页重新摊开,检查油印盖住的背面。
灯芯挑亮后,纸角露出几道细字。
她用干棉花吸掉浮油,又拿薄纸覆上轻压,末尾的赵字先显出来。
周砚川俯身辨认,读到最后一行,削铅笔的小刀落在桌边。
“春禾,别只查周德厚,苏婉清最后见的人,姓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