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兰没看过工资表,她说出的数字,只有周德厚手里的原账才会有。”
沈春禾说完,将装着存折的布袋贴身收好,又把那把铜牌钥匙看了一遍。
郑保国扣上文件袋。
“明早我跟砚川去运输站,你留在家里,偏屋别让人进,招待所那边还等着回话。”
“我也去县城,二十斤试供该有结果了,若过不了,下一批萝卜先停收。”
周砚川把院门插牢。
“分开走,我先去运输站,你去招待所,办完事在供销社门口碰头。”
“那把钥匙若真属于财务柜,先问谁配过钥匙,别当着赵站长的面提原账。”
“我知道。”
周奶奶拄着木杖往房里走,到了门口又回头。
“你们明早走时叫我一声,我守着偏屋,谁来都不给开。”
沈春禾扶住她的胳膊。
“您守院门就成,偏屋锁着,钥匙由我带走。”
“你防我啊?”
“防您逞能,真有人翻墙,您拿木杖追出去,摔了算谁的?”
周奶奶把木杖往地上一点。
“算砚川的,他腿长,没看住我。”
周砚川接过空碗,难得回了一句。
“那我明早把您的木杖藏起来。”
次日进了县城,沈春禾先到招待所后门。
后厨正开早饭,胡师傅见她进来,拿筷子从搪瓷盆里夹出一片萝卜。
“你这批比上一回脆,咸味轻了点,配粥正好。”
“坛底的味道一样吗?”
“我昨晚特意翻到底下尝过,没有发苦,也没出浑水。”
刘玉成拿着验货单过来。
“二十斤试供通过,后厨这几日催了两回,下一批给我送六十斤。”
沈春禾没有应下,先问道。
“哪日要货,萝卜片和萝卜丝各占多少?”
“月底前送齐,萝卜片四十斤,萝卜丝二十斤,价钱照试供单走。”
“我只能先答应四十斤。”
刘玉成把验货单合上。
“你嫌单子大了?”
“现成坛子只能装四十斤,新坛买回来还得清洗晾晒,盐也只够这一批,硬接六十斤,交货时容易出问题。”
“别人求着我要单子,你拿到了还往外推?”
“答应六十斤,交不上货,您下回不会再找我,先送四十斤,剩下二十斤隔几日补,可以提前报送货日。”
胡师傅把锅盖支在灶边。
“分两回也成,萝卜丝放久了容易软,晚几日送反倒新鲜。”
刘玉成翻开验货单,在后面添了一行。
“分两次送,第一批四十斤,第二批二十斤,每回提前一天来报备,临时改日子,后厨不收。”
“可以,请您把萝卜片和萝卜丝的数量也写进去。”
“你自己记不成?”
“您写在供货单上,作坊按单生产,后厨按单验收,少了哪一样都说得清。”
刘玉成落了笔,将单据撕下一联递给她。
“先把四十斤做好,六十斤能不能长期给,还得看这一回。”
回村后,沈春禾把供货单铺在桌上。
何桂芝伸手点了点六十斤。
“这回活多了一倍,还是按原来的工钱算?”
田小芹正在刷坛子,听见这话,也停下刷子。
“我不怕多干,就怕月底算下来,做二十斤和做六十斤拿得一样。”
“原先按日记工,订单少时合适,如今得改。”
沈春禾取来一张纸。
“清洗按斤算,切片和切丝分开算,封坛另算,谁做坏哪一道,返工的活不另给钱。”
何桂芝问道。
“若萝卜本身空心,切出来不能用,也算到切菜的人头上?”
“原料问题由小芹验收,验收时没挑出来,损耗记在验收这一道,切开后才发现的空心萝卜,算正常损耗。”
“封坛后出了苦水呢?”
“先看萝卜有没有晾透,再看配盐和换水,查到哪道,哪道返工,查不出来,生产组共同担一半,我担另一半。”
田小芹放下刷子。
“你担得比我们多,往后谁都说查不出来,不就让你吃亏了?”
“所以每道都要留下经手人,谁也别替谁含糊。”
何桂芝把纸拿过去看。
“我识字少,你写再明白,我也怕签错。”
“我念一遍,你听完再按手印,有哪条不合适,现在改。”
“那先说工钱,别说到后头才提。”
沈春禾报出每道工序的价钱,又把废料和返工的算法讲清。
何桂芝听到切丝比切片多,笑着推了田小芹一下。
“你不是总说自己切得快,这回可有地方使劲了。”
田小芹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切得快,你别把洗过的萝卜又掉进泥里,害我跟着返工。”
“行了,你才挣几天钱,已经会管我了。”
两人把纸看完,各自按了手印。
周砚川从外面回来,将借来的板车停在院门边。
“板车是老杜家的,用完给他送两斤腌菜,车轴我已经加过油。”
“运输站有空车,你怎么没借?”
“工资的事正在查,这时用站里的车送自家货,赵站长能拿这件事堵我的嘴。”
“板车来回得走半日,你明早还要上工。”
“今夜装好,天亮前出发,赶得上。”
何桂芝把供货单折好还给沈春禾。
“砚川,你如今连公家的车都不碰,大伯往后想说你占运输站便宜,也没地方开口。”
周砚川提起空坛往水井边走。
“自己的货,用自己的办法送。”
四十斤货装车那日,何桂芝和田小芹跟着送到村口。
田小芹把麻绳又勒紧一圈。
“回来时真能发工钱?”
“招待所验收后结款,只要货没有问题,今日就发。”
“那我等你回来再割肉,省得肉票拿出来,钱却没到手。”
何桂芝拍了拍坛盖。
“你就惦记肉,我先买煤,家里灶膛快烧空了。”
周砚川扶住车把。
“都回去,别围着坛子说吃的。”
到了招待所,胡师傅逐坛开封,每只坛子都从上层和底层取样。
“萝卜片厚薄齐,萝卜丝也没软,四十斤全收。”
刘玉成在单据上签字。
“下一批二十斤照原日子送,能连着三批不出问题,我给你改成长供。”
沈春禾接过结款,先把货款数清,又请刘玉成在收货联上盖章。
回程经过供销社,她买了盐,又挑了两只没有裂纹的新坛。
周砚川见她只给自己买了一小卷缝衣线,伸手接过盐袋。
“第一笔现金到手,你不给自己添东西?”
“剩下的钱要发工钱,家里缺的先等下一批货款。”
“那卷线算什么?”
“你的袖口又开了,补完还能穿。”
回到院里,何桂芝和田小芹早已等在桌边。
沈春禾按照经手斤数发钱,两人当面点清,各自在领款处按了手印。
田小芹捏着几张纸币。
“这钱真归我自己?”
何桂芝笑着抢话。
“你不想要便给我,我家煤还没买够。”
田小芹立刻把钱塞进衣襟。
“谁说不要,我回家先给孩子买块肥皂。”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声,刘玉成没有进院,只在门边递来一张供销社转来的通知。
她看着沈春禾,脸上的神色已经收了起来。
“六十斤的订单我可以给你,但有人已经向供销社举报你私自收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