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去县里,但先告诉我,若有人跟踪,你准备把钥匙交给谁?”
“钥匙不进县城,我把它留给一个不会替周家瞒事的人。”
周砚川盯着她手里的空布包。
“谁?”
“周奶奶。周德厚以为钥匙已经在我身上,反倒不会再搜她的屋。”
“奶奶身子撑不住。”
“钥匙没有放回屋里。她只知道地方,真有人跟我回村,她会让郑支书去取。”
“郑支书还没回来。”
“午后就回。他去公社开会,桂芝姐已经托人捎话。”
天亮后,两人把样品坛绑上自行车。沈春禾带着新写的工序单,周砚川一路把车推到县城岔口。
“招待所办完便去供销社,不要去运输站找我。”
“你也别开十七号柜。”
“我只问老杜旧库房有没有换锁。”
“若周砚岭在那里呢?”
“我会绕开。”
“你这句话说得太快。”
周砚川扶正后架上的坛子。
“沈同志,你再问下去,午饭前也到不了招待所。”
“成,午后供销社见。水壶你带着,运输站有水,我在后厨也能喝。”
“你拿着。”
“坛子已经够重,再挂一个水壶,车把会偏。”
“那我替你送到招待所门口。”
“刚才谁说要分头办事?”
周砚川把水壶挂回自己肩上。
“办完先等我,不许独自回村。”
县招待所后门堆着刚送来的白菜,刘玉成拿着验收夹板,见沈春禾进来便指向案桌。
“上回的二十斤吃完了,没有返酸。客人说萝卜片有厚有薄,夹起来口感不一样。”
“这回分了三种,薄片炒肉,厚片炖豆腐,萝卜丝拌凉菜,请后厨分开试。”
胡师傅掀开第一只坛。
“你把菜切成三样,干活的人记得住吗?”
“墙上挂木片,薄片刻一道,厚片刻两道,萝卜丝用固定刀口。装坛前两个人对样。”
“村里妇女不识几个字,写工序给谁看?”
“能认木片,也能认坛口的布色。做薄片系白布,厚片系蓝布,萝卜丝系红布。”
刘玉成夹起一片萝卜。
“这片合适,那片厚了半边。”
“刀口还不稳,这一坛我带回去,不算试供。”
“就一片厚,你整坛都不要了?”
“今天放过一片,做大批时便会放过一盆。”
胡师傅把萝卜片切成小块,下锅和肉丝翻炒,端出来让几人试味。
“这一道咸淡行,萝卜脆,炒久一点也不软。”
刘玉成又指向第二坛。
“炖豆腐用厚片,若盐味进不去,后厨不会单独替你多煮。”
“先用温水过一遍,再下锅。若仍旧味重,我回去调整,不让后厨改整套做法。”
“你倒会给自己留退路。”
“做出来什么样,就按什么样验,不能靠厨师救货。”
第三只小罐装的是辣酱,胡师傅搅了两下,勺底带出沉下去的辣椒籽。
“这个不成,头一勺是油,最后一勺全是籽,盛到客人碟里味道不一样。”
“辣椒磨得不匀,回去先筛籽,油和酱分两次拌。”
刘玉成把辣酱罐推回来。
“你前头还在做腌菜,又添辣酱,摊子铺开容易顾不过来。”
“辣酱先留作样品,不进订单。等腌菜稳定,再考虑供货。”
“总算没见什么都想卖。”
胡师傅指向完好的两坛。
“萝卜丝可以拌一盘,薄片也能留,厚片那坛她自己不要,辣酱退回。”
刘玉成在验收纸上写了几行。
“招待所只收二十斤,观察一周。每天开坛看盐水,若有返酸,立即停供。”
“请把厚薄标准和坛口破损责任写上。运输前封口由我们负责,签收后若后厨混入生水,损失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你上次已经说过一遍。”
“上次只写返酸,这回多了规格。条件变了,纸也得跟着变。”
刘玉成看了她一会儿,又提笔补上。
“二十斤的货,你来回跑一趟,挣的钱还不够买几斤粮。”
“这一周稳住,下回才有资格送得多。今日只看眼前这点钱,前面赔掉的十坛便白赔了。”
“行,二十斤留下。七日后没问题,再谈下一批。”
“结款也写明日期,帮工等着发钱。”
“你倒催得紧。”
“她们按规矩干活,我不能让她们跟着等一句空话。”
刘玉成盖好章,把一联供货单递给她。
“拿稳了,别再让人撕。你们村若有人继续传腌菜害人,让他直接来招待所问。”
沈春禾把纸折好,放进贴身布袋。
“刘主任,若有人冒我的名字送货呢?”
“后门只认供货单和你的签名。往后送货人换了,提前写在单上。”
“那就劳烦您把周砚川也记上,他负责木架和运输。”
“可以。他若用运输站的公车,我照样退货。”
“自行车和板车都有借用登记,不碰公家的油。”
离开招待所时,周砚川已经等在墙外,裤脚沾了旧库房旁的红土。
“问到了吗?”
“十七号柜还在,旧库房去年换过门锁,柜锁没换。”
“谁管钥匙?”
“站长办公室有总钥匙,老杜说柜门生锈,平日没人开。”
“你有没有进去?”
“没有。周砚岭今天在站里,他一直跟着葛站长。”
沈春禾把供货单递给他。
“招待所收二十斤,观察一周,辣酱退了,厚片也退了。”
“至少订单留下了。”
“你那边还听见什么?”
“旧库房秋汛前后的值班表,原先由临时工抄写,后来统一收进档案袋。老杜记得苏婉清去过一次。”
两人推车走到供销社门前,售货员正把盐袋搬进柜台,抬头认出了周砚川。
“周同志,你还在运输站做临时工?”
“还在。”
“去年不是传你要转正式吗?我表弟去报名时,看见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周砚川扶车把的手换了个位置。
“后来名额给了周砚岭。”
“周砚岭那份是补录,你的档案先退下来的。站里的人说你考核不合格,不能跑长途。”
“谁说我不合格?”
“纸上盖了章,我表弟还奇怪,你当过兵,会修车,怎么连路线考核都过不了。”
沈春禾往前半步。
“同志,您记得那张纸是什么时候贴的吗?”
“去年秋后,贴了不到半日就揭走。上头写着驾驶考核缺席,安全记录不合格。”
“他那几日一直在站里跑车,怎么会缺席?”
“这我不清楚,你们得问运输站。”
售货员压低嗓门,又朝街口看了一眼。
“我只提醒一句,别说是我传的。周砚岭拿到名额前,周德厚来县里找过葛站长。”
沈春禾取出短铅笔,正要往供货单背面写,周砚川伸手拦住。
“这张纸不能写别的。”
“我记在另一张上。”
“也别在街上记,有人从招待所后门一路跟到了这里。”
沈春禾没有回头,只看见供销社玻璃上映出一个戴旧帽子的男人,对方站在卖布柜旁,鞋底沾着红土。
周砚川把自行车横过来,挡住那人的视线。
售货员抓起盐袋,装作仍在理货,嘴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周砚川的名额不是被顶替了,是有人提前把他的档案改成了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