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已经在后门等货了,你拿什么证明这次不会再坏?”
沈春禾把返酸坛口重新封好。
“带坏的样品去,再带两坛新做的,让他自己看差别。”
“坏货也带进招待所?”
“他若只看好货,便不知道我改了什么,往后出了问题也不会信我。”
何桂芝从灶边起身。
“我跟你们去,返酸那坛盐水是我调的,该说的话不能全让你担。”
“你留在村里看新坛,小芹和张婶都熬了一夜,得有人盯着封口。”
“刘主任问起帮工怎么办?”
“照实说,流程没定清以前,责任归我。”
田小芹抱住返酸坛。
“我把这只搬上车,路上洒了也别污了新坛。”
周砚川接过坛子。
“你扶稳车架,重的我来。”
板车重新加了木架,坛子卡在方格里,四周垫着旧棉布。
沈春禾扯了扯麻绳。
“这回不会互相撞,返酸坛单独放前面,别跟新货贴着。”
“木架还能再改,底下添两道横木,过土路会稳些。”
“先用这一趟试,回来再看哪里磨得重。”
到了县招待所后门,刘玉成已经等了半晌。
他看见板车上只有三只坛,先去查看送货条。
“两百斤货,你给我送来这点?”
“原定那批返酸,我停了十坛,今天带来一坛坏样,两坛重做的试样。”
“交货前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后厨已经按两百斤安排了菜谱?”
“知道,所以我来赔原料,也接受缩单。”
刘玉成掀开坏坛,白沫已经铺满盐水。
“你若把上面捞掉,送进来,我当天未必看得出。”
“后天吃出怪味,您会把剩下的全退回去。”
“你倒会算后果。”
“坏坛在这里,盐,菜,人工和运输都由我赔,招待所没有入库,不该替我担损失。”
“返酸原因查清了吗?”
“粗盐没有化净,压菜石和木勺用井水冲过,泥带进坛里,封坛布也碰过湿案板。”
“这么多错,你凭什么再送?”
沈春禾打开新坛。
“新批工具分开,木勺和压菜石都用沸水煮过,粗盐沉淀后用细布滤了两遍,封坛前由两个人复查。”
“写在纸上就不会坏?”
“纸挡不住菜坏,能让每一步有人检查,真坏了也找得到原因。”
刘玉成用筷子夹起白菜,先闻后尝。
“味道比前一批淡。”
“招待所客人吃得杂,少辣些更合适,盐水比例按昨晚试坛改过。”
“这才放了一夜,我怎么知道三天后会不会返酸?”
“先留二十斤观察,其余的我带走,三天内您每日开一只小坛,若有一坛坏,全部退回。”
“原来的两百斤订单取消。”
“我接受。”
“你忙了几日,只收二十斤,不觉得亏?”
“眼下已经亏了,拿坏货填数量,只会亏得更多。”
刘玉成叫来后厨师傅,几个人分别试过两坛菜。
有人嫌盐淡,也有人觉得配粥合适。
刘玉成把意见写在验收纸上。
“二十斤可以留下,供货价按原来谈的算,三天后合格再结钱。”
“请把盐度,坛口和退货条件也写清,免得下回只凭一句味道不对。”
“你对十几块钱的货,规矩倒不少。”
“生意可以小,账不能糊,货可以少,信誉不能丢。”
“这话是谁教你的?”
“赔掉的十坛教的。”
刘玉成写完验收条件,盖上章,把纸递给她。
“以后每批先送样,后送大货,返酸的损失仍由你们担。”
“运输途中若封口破损,也由我们担,后厨签收后进了生水,招待所负责。”
周砚川接过封口绳,重新检查两坛菜。
“往后每次送货,我负责木架,封口和路上遮雨,送到后当面拆绳。”
刘玉成看了看他。
“运输站临时工替自家送货,不许占公家的车。”
“借板车有登记,麻绳和木架自己备,没用站里汽油。”
“记住这句话,做买卖最怕公私搅在一起。”
二十斤菜留下后,板车空了大半。
回村路上,周砚川走在车旁。
“十坛菜全赔,家里换回的粮快用完了。”
“刘主任留下二十斤,说明路还没断,只要三天不坏,下一批还能谈。”
“帮工的钱怎么办?”
“照发,她们按要求做了活,流程出错不能全扣在她们头上。”
“剩下的粮只够家里吃几顿。”
“我把试吃坛拿去换些粗粮,返酸的封存,谁也不能碰。”
回到偏屋,何桂芝正蹲在坛边看盐水。
田小芹和张婶都没走,见他们回来,先看板车上的空位。
“刘主任收了吗?”
“只收二十斤,两百斤缩掉,十坛损失由我担。”
田小芹把围裙解下来。
“我的工钱先别发,等这批菜结钱再说。”
“今日工钱照原先谈的给,谁都不能白做。”
“可我洗过木勺,返酸也有我的错。”
“你发现后肯开坛复查,没有瞒着装货,这份工就该给。”
张婶捏着两张零钱,迟迟没装进口袋。
“你家口粮都不够了,还给我们发?”
“规矩从头一回就破,往后谁还肯来干活?”
何桂芝接过自己的工钱。
“拿着吧,咱们留下把下一批做好,别让春禾一个人赔完还得一个人守夜。”
田小芹这才收下钱。
“以后谁看见问题,真能直接停工?”
“能停,先封住当批货,再叫两个人一起查看,报损的人不扣工钱,故意隐瞒才扣。”
“若有人跟你有亲戚,你也照样扣?”
“进了这间屋,只按手里的活说话。”
何桂芝指着墙上新挂的木牌。
“我把木勺,压菜石,封坛布分开了,谁用完放错地方,大家都能看见。”
“还要添一只清水盆,洗手和洗工具不能混。”
周砚川把板车推到墙边。
“我去做两只木架,往后装坛也分格放。”
张婶笑着问他。
“你终于从烧灶升到做木架了?”
“木头总比萝卜听话。”
“这回可别把架子做成桌腿。”
忙到傍晚,几个人才把新规矩说定。
沈春禾去看昨日留下的返酸坛,坛口封绳已经松了,原先打在右侧的结挪到了左边。
她没有开坛,只用铅笔在油纸边做了个记号。
何桂芝走过来,捏起压缸石旁的一小撮湿盐。
“昨晚这只坛封好后,我亲手擦过坛沿,这里不该有盐。”
田小芹摸了摸封绳。
“绳结也不对,我系的是双结,这里只有一道。”
周砚川从院外进来,鞋上还沾着刨木屑。
“你们离开以后,谁进过偏屋?”
“张婶回家取过围裙,小芹去井边打水,我守灶时打过一会儿盹。”
沈春禾抬眼看向门槛。
门内落着半片沾鸡食的菜叶,鞋印从坛边一直拖到窗下。
何桂芝顺着鞋印看过去,把手里的湿盐放到油纸上。
“有人昨晚动过腌菜缸,返酸不全是盐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