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不是来要嫁妆的,她是在确认,周家大伯到底给了她多少钱。”
沈春禾把清单折好。
“她若收过钱,为什么还要确认?”
“怕钱没给足,也怕周德厚把交易说出去。”
“婚书上的二十块只是明面礼金。”
“还有一笔没经过王媒婆。”
“沈大柱知道多少?”
“他肯说年前见过面,已经比从前多走了一步。”
周砚川提起空木箱。
“要不要追上去问?”
“现在追,他只会让李桂香拽回去。”
“那就等他单独来。”
“先去运输站开柜子。”
周砚川看了眼正屋。
“我今天轮休,进站太显眼,明天送货时带你去。”
“家里连货都没有,送什么?”
这句话落下,偏屋里的粮袋也见了底。
沈春禾解开袋口,只剩铺住袋底的一层玉米面,做两顿饼都不够。
周砚川从口袋摸出几张零钱。
“我去买粮。”
“没有粮票,买不到供应粮。”
“找运输站同事换。”
“拿什么换?”
“先欠着。”
“刚分灶便欠口粮,以后别人开口要人情,你还不还?”
周砚川把钱收回去。
“那你说怎么办?”
“地窖里还有菜吗?”
“灶房后面有个窖,大房管着。”
沈春禾走到院里。
赵翠兰正在喂鸡,见她往地窖走,立刻拦过去。
“窖里的菜都归公中,你别碰。”
“地窖也归大房?”
“去年大家一起种的,当然归大房管。”
“砚川没分到菜?”
“他常年不在家,分什么菜?”
“生产队算工分时,也没算他?”
“那是另一回事。”
周砚川拿起地窖盖板。
“我的工分换了多少菜?”
赵翠兰挡住入口。
“都烂得差不多了,你还惦记?”
“烂菜也有我的份。”
“行,你们爱捡破烂,最里面那筐冻萝卜拿走,别碰白菜。”
沈春禾下到窖里。
角落放着一筐冻伤的萝卜,表皮裂开,里面倒还没坏透,旁边还压着半袋晒干的辣椒。
“辣椒也不要了?”
赵翠兰趴在窖口。
“受潮了,喂鸡都不吃。”
“那我一起拿走。”
“拿走拿走,吃坏肚子别找我。”
周砚川把萝卜提上来。
沈春禾挑出软烂的部分,剩下的洗净切开。
赵翠兰抱着胳膊站在灶门边。
“冻萝卜还有一股怪味,你拿它当宝?”
“坏的扔掉,能吃的留下。”
“还切丝,你准备喂猪?”
“猪吃得比人多,我现在养不起。”
周奶奶拄着拐杖过来,捏起一根萝卜丝尝了尝。
“有点辣,冻味不重。”
“奶奶,您先别吃生的,我用盐水泡过再尝。”
“你要腌?”
“先做几小坛。”
赵翠兰笑了一声。
“萝卜烂成这样,还想腌菜,回头满院都是臭味。”
沈春禾没有理她,将能用的辣椒放到炕边烘干。
周砚川提来水缸。
“盐不够。”
“去张婶家换一碗,我给她留一罐。”
“她愿意?”
“先让她尝,再谈换不换。”
周砚川把围裙系到腰上。
“我切萝卜。”
“你会切?”
“菜刀总比修车扳手轻。”
“切丝要匀,粗细差太多,入味不一样。”
“你示范。”
沈春禾切了几根,递过菜刀。
周砚川落下几刀,案板上出现一堆粗条。
她捡起最粗的一根。
“这不是萝卜丝,炕席腿都没它结实。”
周奶奶坐在门边笑出了声。
“砚川的手只适合搬坛子,别糟蹋菜。”
“我再试。”
“省点萝卜,你去烧水。”
周砚川接过水瓢。
“烧水总不会糟蹋。”
“别添湿柴。”
“我认得干柴。”
赵翠兰站在院门外撇嘴。
“一个切破菜,一个烧灶,倒把日子过出花来了。”
“堂嫂若闲着,麻烦把鸡看好。”
沈春禾指了指偏屋门口。
“它刚在我们这边留下一泡,您说过鸡粪归大房。”
赵翠兰低头一看,芦花鸡已经跑到柴堆旁。
她提着扫帚追过去。
“死鸡,哪儿都拉!”
周奶奶扶着门框,笑得咳了两声。
沈春禾赶紧给她倒水。
“奶奶慢点。”
“这院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萝卜丝泡过盐水,冻味淡下去,辣椒切碎后拌进去,再添少量蒜末。
沈春禾只装了三只小坛,每坛做法略有不同。
周砚川拿短铅笔在纸上写。
“左边盐少,中间辣椒多,右边泡得久。”
“再写尝过的人,觉得哪里合口。”
“这些也要写?”
“这回觉得好吃,下回做不出一样的味道,买主不会认。”
“我以为腌菜全凭手感。”
“自己家吃可以凭手感,拿出去换粮,得让每坛味道差不多。”
张婶端着一碗盐进门。
“砚川说你拿冻萝卜换盐,我还当他饿糊涂了。”
“婶子先尝。”
沈春禾夹出泡好的萝卜丝。
张婶咬了一口,又夹了第二根。
“脆,辣味也够,冻味没了。”
“左边这坛盐少,适合配粥,中间这坛辣,干活的人吃着开胃。”
“能放多久?”
“今天刚做,不敢说太久,您拿回去先吃,若有怪味便送回来。”
“我家还有两斤粗粮,换这一坛行不行?”
“行,再劳烦您记着,明天告诉我咸淡。”
赵翠兰追完鸡回来,听见这话便嗤笑。
“张婶,你拿粮换臭菜,家里粮缸满得放不下了?”
张婶抱住坛子。
“我家的粮,我愿意换什么就换什么。”
“吃坏肚子可别哭。”
“春禾都说能退,你卖我鸡蛋时怎么没说坏了能退?”
赵翠兰被堵得转身回了正屋。
张婶当天下午带来两斤粗粮。
她又领来隔壁牛婶和村西头的何桂芝。
牛婶尝过少盐那坛。
“我家老头子牙不好,这个脆是脆,能不能切短些?”
“下回给您切细些,这坛拿半斤粗粮换,您先试。”
“半斤是不是少了?”
“试吃不多收,吃着合适再来。”
何桂芝选了辣椒多的那坛。
“我给一斤高粱面,再添一把黄豆。”
“黄豆我要,正好试试能不能配着腌。”
天黑前,三只坛子全空了。
桌面摆着换回的粗粮,高粱面和一小包黄豆。
沈春禾取来三个布袋,把东西分开。
周砚川坐在桌边看她。
“为什么分三份?”
“这一份留着吃,一份换盐和萝卜,一份先不动,坛子碎了或有人退货,都从这里补。”
“今日才换回几斤粮,也要分这么清?”
“东西少时不分,东西多了更分不明白。”
周奶奶摸了摸装家用粮的袋子。
“够吃几天?”
“省着吃,能撑一阵。”
“明天还做吗?”
“先等张婶她们回话,咸淡不合适便改。”
周砚川把写过的纸递给她。
“运输站食堂常买咸菜,司机跑长途也喜欢带。”
“食堂有固定供应,我这几坛进不去。”
“县招待所后厨缺下饭菜,运输站老郑送货时提过一次。”
“他们要多少?”
“先尝味,合适才谈。”
“拿什么送?”
“明早再做一坛,我骑车带你去。”
“柜子的钥匙也带上?”
“带上,送完腌菜去旧宿舍。”
沈春禾看向桌上刚换回来的粗粮。
“做给招待所,原料和坛子都要钱,若没要,回来只能自己吃。”
“所以先送一小坛。”
“路上颠坏了呢?”
“我绑稳。”
“进县城还要介绍信。”
“运输站能开临时送货证明。”
周砚川把三个空坛摞到墙边,又回头看她。
“这种腌菜,县招待所的人也会要,你敢不敢跟我送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