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钥匙,能打开苏婉清最后一晚留下的东西。”
沈春禾将钥匙收进衣襟。
周德厚弯腰捂住鞋面。
“运输站的柜子早换过了,一把废钥匙也值得你们折腾?”
“您既然确定是废钥匙,刚才为什么抢?”
“我怕你们拿出去丢周家的脸。”
“钥匙又没长嘴,怎么替周家丢脸?”
周奶奶转身往回走。
“天亮再说,今晚谁敢进偏屋,我就坐在门口守着。”
“娘,您护错人了。”
“护错一次,够我后悔多年,不能再错。”
沈春禾扶老人回屋,直到窗户关严才回偏屋。
这一夜,周砚川坐在门边守到天亮。
鸡叫过第二遍,院门便让人拍响。
李桂香的声音从外面钻进来。
“春禾,你出来,娘有要紧事找你!”
沈春禾把运输站钥匙缝进衣领,才推门出去。
李桂香带着沈大柱站在院里,脚边放着两个空麻袋。
“娘家来人,连口热水都没有?”
“灶房归大房,您问赵翠兰。”
“你自己不是分了灶吗?”
“家里没茶,只有白水,您若喝,我现烧。”
“谁稀罕你一口白水。”
李桂香朝偏屋看了一眼。
“你那个木箱子呢?”
“屋里。”
“拿出来,我带回去。”
沈春禾没有挪步。
“为什么?”
“婚事换了人,嫁妆又没换,箱子原本给秋月置办的。”
“箱子是爹做给我的。”
“家里的木头,家里的手艺,怎么就成你的了?”
沈大柱把头低下去,鞋尖来回蹭土。
沈春禾看着他。
“爹,这箱子是谁让你做的?”
“你自己捡的木料。”
“锁扣是谁买的?”
“你拿鸡蛋换的。”
李桂香扯了丈夫一把。
“问你什么都说,你是哪头的?”
“她问的是实话。”
“实话能当饭吃?”
沈春禾取出婚前清单。
“箱子归谁,王媒婆写得清楚,您想带走,先说说两床被面在哪里。”
“秋月成亲用了。”
“三尺蓝布呢?”
“裁衣裳了。”
“十二斤粮票呢?”
李桂香抬高了下巴。
“都是姐妹情分,你当姐姐的给她一点怎么了?”
“情分得由我愿意给,您没问过我。”
“我生你养你,还不能替你做主?”
“婚事您已经替我做过主,嫁妆还要再替一次?”
院门外聚了几个打水的妇人。
李桂香见人多,抬手抹起眼睛。
“大家听听,我养了二十二年的闺女,嫁出去才一天,就不认娘了。”
“我认您,但不认这两个空麻袋。”
“你说谁来要东西了?”
“麻袋摆在脚边,总不能拿来套鸡。”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李桂香转头瞪过去,那妇人端着水盆走远,肩膀还在动。
周砚川走出偏屋,提着木箱放到门口。
“箱锁着,谁也不能带走。”
“我是她亲娘,你凭什么拦?”
“她说不带。”
“她让你教坏了!”
“她嫁进来以前,就知道东西归谁。”
沈春禾把清单递给沈大柱。
“爹,十二斤粮票,您拿过吗?”
沈大柱捏住纸边,手背沾着木屑。
“拿过。”
“拿去做什么?”
“给秋月换了新被套,还有两斤细粮。”
李桂香推了他一下。
“你闭嘴!”
沈大柱退了半步。
“春禾都知道了,还瞒什么?”
“八块六毛钱呢?”
“桂香拿走五块,剩下的给秋月买了发卡和搪瓷盆。”
“礼金二十块呢?”
沈大柱抬头看向周德厚。
“那钱……”
“沈大柱!”
李桂香喊得太急,嗓子发了干。
周德厚从正屋出来。
“亲家来了,有话进屋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周大伯来得正好。”
李桂香走过去,话说到一半又改了口。
“我们家春禾不懂事,箱子先让我带回去,省得她把好东西糟蹋了。”
周德厚朝偏屋抬手。
“一只旧箱子,带走就带走,砚川别拦着。”
沈春禾看向他。
“您凭什么处理我的嫁妆?”
“我是周家长辈,也算你半个长辈。”
“见证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亲家之间何必闹成这样?”
“刚才您搜屋时,可没说何必。”
周德厚收回手。
李桂香见他不再帮腔,转而抓住沈春禾的袖口。
“箱子不要也行,你把分灶得来的粮票给我。”
“我没有粮票。”
“周家娶媳妇还能不给?”
“只有半袋玉米面。”
“那就装一半给我。”
“为什么?”
“秋月在方家吃不惯粗粮,我给她换点细面,省得婆家看轻她。”
“她的丈夫在县里有工作,方家也有供应粮,用不着我的口粮。”
“她身子弱,能跟你比吗?”
“弱到吃不了粗粮,便去卫生院开证明。”
李桂香眼泪又落下来。
“你真要看着妹妹受苦?”
“她穿着我的嫁衣,带走我的粮票,住进方家,哪里需要我再替她受一遍苦?”
“我是你娘!”
“逢年过节,我会照规矩送粮,您和爹生病,我也会管,沈秋月的开销不归我。”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能落在地上的话。”
李桂香伸手去抓她的衣襟。
周砚川扣住箱锁,往前挡了一步。
“有事站着说。”
“你一个克妻的,还敢管我们母女?”
“她是我媳妇。”
“她早晚让你克死!”
院里没人说话了。
周砚川的手掌离开箱锁,目光落在李桂香脸上。
“你明知道我克死过三个妻子,为什么还把女儿换过来?”
李桂香的哭声断了一拍。
“她命硬,你也命硬,正好……”
“谁告诉你正好?”
“村里都这么说。”
“哪个村的人?”
“我记不清了。”
“你连红旗沟在哪条路上都认不清,怎么知道周家的事?”
李桂香转头看向周德厚。
“周大伯,您倒是说句公道话。”
周德厚把钥匙串塞进口袋。
“婚事是媒人牵的,我跟她不熟。”
“谁说不熟?”
沈大柱擦了擦手。
“年前你们不是见过一次吗?”
李桂香抬手扯住他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
“赵明山带你去公社赶集,回来以后,你就说秋月不能嫁周家。”
周德厚走下台阶。
“亲家两口子的家事,回家再吵。”
“礼金到底给了多少?”
沈春禾盯着李桂香。
“婚书写的是二十块,爹说王媒婆经手也是二十块,您为什么见到周德厚以后,先问箱子,后问粮票,却不问那二十块?”
“钱花完了,我还问什么?”
“真只有二十块吗?”
李桂香弯腰抓起麻袋。
“你不孝,我管不了你,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她拖着沈大柱往院外走。
沈大柱回头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留下。
周德厚也回了正屋,门关得很快。
沈春禾蹲下收清单,周砚川却按住了纸角。
“刚才李桂香叫他周大伯。”
“有什么问题?”
“王媒婆只会叫周家大哥,你娘没进过红旗沟,却知道家里谁管事。”
“你的意思是,他们早见过?”
周砚川望向院门外那两个空麻袋。
“你娘不是来要嫁妆的,她是在确认,周家大伯到底给了她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