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离舱墙只剩十丈，风压刮得她脸颊生疼。慕娥脚底死死抵住甲板裂缝，五指抠进木缝里，全身肌肉绷紧。金光在她皮肤下窜动，像烧红的铁水灌进血管。她没时间犹豫，也没法再等。
她猛地吸气，胸口一胀，那股热流轰然炸开。左肩伤口被光膜强行封住，血不再往外涌。她借着这股劲，脚下一蹬，整块甲板爆裂成碎片。人如离弦之箭，直冲夜空。
金光收束于身后，拖出一道刺眼的尾迹。海面被划开两道深沟，浪花向两侧翻卷。她飞得极快，快到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那根即将砸落的触手，在她眼中一点点变大，黏膜上的环状纹路清晰可见。
她右拳攥紧，所有力量往拳锋聚。空气在前方扭曲，发出噼啪爆响。她不知道这一击能不能奏效，但她知道，若不打出去，梦魇号会在下一秒彻底解体。
拳未至，气浪先到。怪物主躯连接口处的黏膜突然剧烈抖动，像是察觉到了威胁。可它来不及收回触手，更来不及防御。慕娥的拳头已经砸进了它最密集的脉络区。
一声闷响，像是巨钟被重锤撞中。金光顺着拳劲炸开，沿着那些粗大的血管状结构往内蔓延。怪物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所有触手同时停在半空。
紧接着，一声嘶吼从海底深处传来。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震进骨头里。那声音里带着痛苦、惊怒，还有一丝……畏惧？
它的主躯开始剧烈抽搐，表面的黏膜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层。被击中的部位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金光在里面乱窜，所过之处，组织迅速焦黑、溃烂。
一根缠绕船身的触手最先松开，啪地掉进海里。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它们不再攻击，反而蜷缩起来，往主躯方向收拢。海水因它们的动作掀起巨浪，可这回不再是拍打，而是退避。
慕娥落地时单膝跪在残破的甲板前端，膝盖砸出一圈裂纹。她没倒下，右手撑地稳住身体。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金光在体表微弱地闪了闪，像是风中残烛。
但她没低头看自己，而是抬眼盯着海面。
怪物正缓缓下沉，庞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扭曲而不稳定。它那颗布满褶皱的巨大眼球转向她，瞳孔缩成一条细缝。六根触手全都缩回了身边，紧紧护住主躯。被击中的地方还在冒烟，黑血混着黏液不断渗出，把周围海水染成深褐色。
它没逃。至少现在还没逃。
但它也不再进攻。
海面安静了一瞬。只有梦魇号断裂的桅杆在风中晃动，发出吱呀声。船身倾斜得厉害，一半泡在水里，但暂时没继续下沉。破损的舱门缝隙间，积水缓缓流动，映着天上的星。
慕娥慢慢站起身。左肩伤口因动作撕裂，血又开始渗，可她感觉不到疼。金光还在她指尖跳动，微弱，但没熄。她盯着怪物下沉的方向，双眼泛着淡淡的金芒。
她的手指一张一合，掌心残留着刚才击中时的触感——那不是打在皮肉上的感觉，更像是砸进了一团活着的泥沼，又滑又韧，还带着反噬的吸力。但她确实伤到了它。
而且它知道是谁伤的。
远处海面忽然翻腾了一下，怪物的身影完全没入水中，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几根触手尖端还露在外面，微微颤动，像在试探她的反应。
慕娥没动。
她站在甲板最前端，风吹起她沾满血污的衣角。金光贴着她体表浮动，明灭不定。她的呼吸依然急促，体力没有恢复，伤势也没有好转。但她站着，没退。
漩涡开始旋转加快，海水咕咚作响。一圈波纹由内向外扩散，推着梦魇号残破的船身轻轻摇晃。她盯着那圈波纹的中心，右手慢慢握紧短刃。
刀柄冰冷。但她掌心滚烫。
波纹扩散到第十圈时，水面猛地一沉。一个巨大的轮廓在水下成形，比之前更加庞大。它没浮上来，只是停在那里，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山。
慕娥抬起左手，抹去脸上混着海水的血迹。她的眼神没离开水面。
下一秒，那座“山”动了。不是上浮，也不是攻击。而是缓缓后移，一点一点，往深海退去。
水下的阴影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只剩下一个缓缓平复的漩涡，和一片被搅浑的海水。
她没追。她不能追。她的腿在抖，每一次站立都要靠刀尖插进甲板来支撑。金光越来越弱，几乎贴着皮肤看不见了。但她仍站在那里，面朝怪物退走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丝波纹消散。
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一松，眼前发黑。她咬牙撑住，没让自己倒下。
海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咸腥和焦糊味。梦魇号只剩半截船身浮在水上，龙骨断裂处冒着气泡。头顶的星空依旧清晰，星星一颗不少，排列如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发烫，皮肤下似乎还有东西在游动，缓慢而坚定。她不知道这力量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它从哪来。
但她知道，它属于她。
她慢慢转过身，走向驾驶舱方向。脚步不稳，每一步都在甲板上留下湿痕。她的目光扫过破损的舱门，扫过断裂的舵轮基座，最后落在那片仍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
怪物走了。但没死。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漆黑的海面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唯有那一片深褐色的水域，还在缓缓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