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底的震动又来了一次，比上一次更沉，像是有东西贴着龙骨蹭过。慕娥没回头，手指仍搭在铁栏上，但呼吸已经变了节奏。她把气息压进丹田，再顺着“归源引”的路线缓缓提上来，五感像网一样铺向后方水面。
老船长站在驾驶舱里，掌心抵住舵轮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舱顶最后一盏灯也关了。整个梦魇号陷入灰雾里的暗影中，只有引擎低鸣还在维持原速。
“它还在推。”慕娥终于开口，声音贴着风送进舱内，“每十二息一次，停九息。动力输出没变。”
老船长嗯了一声，没转头。
“这种船靠魂核驱动，烧的是死物残念。一旦启动就不能随意变速，否则内核失衡会炸。”她顿了顿，“但它不怕撞。窄身长体，吃水浅，能穿礁缝。”
老船长抬手摸了下下巴上的短须，低声问：“你想怎么走？”
“前面三十里有碎脊洋流带。”她说，“三股逆流对冲，暗礁随潮位移。普通导航进不去，只能靠手感。我们滑进去，它不敢跟。”
老船长看了眼罗盘。指针偏了半格，磁场还在抖。他伸手拨动一个旋钮，关闭副油路，只留主轴供能。“备用动力不能用。一提速就会暴露热源。咱们得悄无声息地拐。”
“那就让它以为我们还在直行。”慕娥转身走向甲板前端，脚步轻而稳，“你听我指令。先减半速，三秒后左舵十度，压浪滑出去。”
老船长没应，手却已搭上操控杆。
慕娥站定在船首高处，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她闭眼，不再靠眼睛判断方向。风从右侧脸颊拂过，带着海水咸腥和一丝金属锈味；脚下甲板传来的震感比刚才弱了两分；耳边水声也不再是单一推进波纹，而是开始出现回流杂音——说明他们正接近洋流交汇区。
“现在。”她说。
老船长立刻拉杆。引擎声降了一档，船身微倾，顺势滑入左侧涡流。梦魇号像一条侧身游走的鱼，悄然脱离原有航迹。
身后三百丈外，那艘幽鳞船依旧笔直前行。蓝光尾焰稳定闪烁，频率未变。它没有减速，也没有转向，继续朝着梦魇号原本的航向驶去。
十息后，它穿过一片被高温蒸汽弥漫的水域。那是老船长按慕娥指示启动的旧烟管系统——废弃多年的锅炉被短暂点燃，从左舷三号排气口喷出滚烫白雾，模拟出船只失控或爆炸后的余热信号。
幽鳞船终于有了反应。它的推进节奏中断一次，船身微调，朝蒸汽区域偏移二十度，开始缓慢靠近探查。
此时，梦魇号已完全进入碎脊洋流带。
水流在这里变得混乱。一股来自东南的暖流撞上西北寒流，又被海底隆起的岩脊折返，形成多个旋转涡团。礁石不是固定的，有些是漂移的黑岩块，随着潮汐浮沉，在水下若隐若现。
“右舵五度，”慕娥站在甲板高点，双耳捕捉每一丝水流变化，“停机，顺流三秒。”
老船长切断动力。梦魇号靠着惯性滑行，恰好避开一块刚浮出水面半尺的尖锐礁石。船身擦着涡流边缘转动，慢慢钻进一处狭窄水道。
“左前方有凹口，”她睁眼指向雾中一点，“贴过去，贴到不能再近。”
老船长小心调整角度。船体缓缓靠向左侧岩壁，直到铁皮与湿漉漉的黑色岩石几乎相触。这里是一处天然海沟入口，两侧岩层高出海面数丈，像两堵沉默的墙夹着一条细缝。
他们滑了进去。
刚入沟不到十丈，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不是声音，也不是波动，而是皮肤能感觉到的那种高频穿透感。
“声波扫描。”慕娥低声道，“关掉所有电源，连灯都别开。”
老船长迅速拔下主控箱两根铜线。整艘船彻底熄火，连引擎余温也开始下降。两人屏息静立，听着外面水声。
片刻后，那股震颤扫过海沟上方，往远处去了。
约半炷香时间，一切归于平静。老船长重新接上线缆，轻点启动按钮。引擎恢复低频运转，船缓缓驶出海沟。
前方海面开阔起来，雾色渐淡。晨光从云层缝隙漏下，照在平静的水面上。身后再无蓝光闪烁，也没有任何追踪信号。
老船长握紧舵轮，深吸一口气，低声说了句：“甩干净了。”
慕娥仍站在船首，望着渐渐远去的碎脊洋流带。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感知水流时的微麻感。体内气血平稳运行，未动用任何非常规力量，也没有施展武技。这一战，靠的是判断、时机和对自然律动的熟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烙下“归源引”的符印，如今已沉入肌肤之下，不再发光。但她知道它在，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等着真正需要的时候发芽。
梦魇号继续向前航行。航迹划开一道银白水线，在初亮的天光下静静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