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八日清晨,博斯港的海风从半敞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意。
办公桌上多出了两份带着墨香的采购清单。
一份是沈钦安手写的,汉字一笔一画拘谨规整,像个刚被提拔的账房先生在交第一份差;
另一份是鲍尔的德文草药体,狂放得跟打翻的墨水缸似的,苏文轩在旁边贴了一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翻译过来的中英对照。
钟途端起粗瓷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白水,视线落在最上面那张纸上。
浓硫酸一百吨。硝石一百二十吨。甲苯二十五吨。
往下一拉,全是各种酸碱容器、防腐阀门、耐蚀管件的细目。
翻过去一页是鲍尔的造船厂清单。
小型水压机、蒸汽卷板机、铆钉锻压器、干坞配套的巨型水泵和闸门……
一项一项列下来,密密麻麻占了两页纸。
钟途随手掂了掂,这两份清单加在一起,比一本杂志还厚。
他又翻到最后两页。两份清单不约而同指向了同一个死结…人。
沈钦安在清单末尾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设备若全部到位,至少需高级化工技师三名、中级操作工二十人方可投产。目前厂内无一人可用。”
鲍尔那边更直接,德文翻译过来就四个字:“没有人手。”
苏文轩站在桌边,略微弯着腰。
他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连夜翻译鲍尔那份鬼画符一样的清单熬到了后半夜。
“鲍尔先生那份我跟他反复对了三遍。”
苏文轩推了推额前的碎发。
“他原话的意思是,你要的船匠、锅炉工,还有沈先生那边需要的高级化工技师,目前咱们十五万人里头,根本凑不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人手太浅了。现有的工人要么只能抡锤子砸矿石,要么只能推矿车上坡。精细活,真干不了。”
钟途将几张纸归拢,对齐边缘,指尖在桌面上轻叩着。
扬起的细碎墨屑在晨光里打了个旋。
这问题不是新问题。但设备到了、人没到,就像买了一把好刀,手上没力气握。
“文轩。”他放下纸,坐直身子,“交个底。”
苏文轩没有翻账本。
这些数字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
自从接手财政厅,他每天睡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总账,比念经还虔诚。
“戴英赎回战俘那笔款子,四十万英镑整。”
“后面追加的那笔所谓伙食补偿,十四万英镑。”
“再加上咱们沧源金矿自产、自炼、自铸的黄金,折合重量约两吨,按伦蹲金价换算,大约二十八万英镑。”
苏文轩顿了顿,汇总道:
“总收入——八十二万英镑。”
钟途微微点头。苏文轩接着又继续补充道。
“前期买设备、买枪、买船、买化工原料,再算上给杜克洛和亨德森的各种定金和中介费,打下去填基建的,已经花出去十八万。”
他看了钟途一眼。
“目前咱们手头还能动的活钱,满打满算…六十四万英镑,这还是我们这还没开始发工资,都是发的实物。”
六十四万英镑。
这个数字搁在十九世纪的殖民地世界里,不算少了。
足够买下小半个南洋的种植园,或者养活一支五千人的正规军三年。
但如果拿来同时搞化工厂、造船厂、招几十万移民……
苏文轩没有往下说,但他摩挲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钟途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够烧一阵子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把那两个商界奇才请进来。”
苏文轩应声出门。
钟途站起来,走到窗前,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海风。
远处工业区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码头上几座新建的石仓库排成一列,像棋盘上摆好的棋子。
花钱他不心疼。该心疼的是花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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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的工夫,杜克洛和亨德森一前一后进了门。
法兰西商人杜克洛穿了件得体的亚麻西装,帽子夹在腋下,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他的目光在桌上那叠文件上停了不到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但钟途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这是这个老狐狸在估算利润时的小动作。
亨德森则大大咧咧得多。
这个美国佬进门就把那顶油腻腻的宽檐帽往衣架上一扔,帽子挂在了一个弯钩上晃了两晃,差点掉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的古巴雪茄叼在嘴角,然后拍了拍肚皮,用一种“来吧老伙计、看你今天又要我干什么”的眼神看向钟途。
钟途没有讲任何客套排场。
他直接把桌上由苏文轩抄录的英文清单分成两份,一份推给杜克洛,一份推给亨德森。
“老规矩。分工干活。一家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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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克洛拿到的那份是化工原料和配套设备。
老法兰西商人半眯着眼睛,从上往下一行一行地扫。
浓硫酸一百吨、硝石一百二十吨、甲苯二十五吨、各型耐酸容器若干、防腐阀门十二套……
看到“浓硫酸一百吨”的时候,他拿纸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把纸放下来,摘下帽子,刚才他又无意识地把帽子戴上了。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才开口。
“钟先生。”
杜克洛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法兰西人特有的那种拖腔。
“浓硫酸这东西,可不是面粉。”
“第一,装运困难。一百吨浓硫酸,只能用特制的大号玻璃瓶分装,外面要套双层防震柳条筐,再垫三寸厚的干稻草。
船上得专门改出防渗隔舱,周围不能放棉花、不能放甲苯、不能放任何有机溶剂……漏出一滴,就是满船火海。”
“第二,报关困难。沿途每一个港口的缉私局都要打点到位,文件要做一整套伪装。
硫酸不能写硫酸,得写工业废液矿用清洗剂,出港、中转、到港,三套假文书,一个口径都不能对不上。”
“第三,风险极高。这玩意在海上颠簸一个月,哪个瓶子碎了,哪个接缝渗了,我这条船搞不好就得沉在半路上。”
他粗粗地吐了口气,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低半寸,阴影遮住了眼睛。
“一口价,总包,一万五千英镑。”
他抬起头,那双被帽檐遮住的眼睛精光一闪。
“运输、包装、沿途所有关节的疏通,加上海上的风险溢价,全算我的。您半个子儿都不用多操心。”
钟途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
他注意到杜克洛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帽檐上轻轻敲着。
不是在紧张,是在等他还价。
因为杜克洛深知,一万英镑这个数字,放在这种违禁品运输的行当里,不算黑心。甚至可以说是公道。
这个老法兰西人吃了半辈子的海上饭,最拿手的不是漫天要价,而是报一个让你挑不出毛病的价格,然后用“合理”两个字把你堵死。
钟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沉声说道。
“可以。定金五千。”
杜克洛的手指停住了。
“货齐齐整整卸在码头上,尾款一分不少结清。”
钟途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中途要是沉了炸了,那是你的命不好…定金不退。自己考量。”
杜克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那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叠成四折,贴着胸口塞进了内衬口袋里。
折的时候手很稳。
他没还价。
也没有再故弄玄虚。
价码公道、条件清晰、没有废话。
这是杜克洛做了二十多年海商之后最认可的交易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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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的椅子上,亨德森正把那份造船清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一双被古巴雪茄熏得微微泛黄的眼睛越看越亮,到后来几乎是在放光了。
“钟!”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苏文轩放在桌角的砚台跳了一下。
“我得说…你这胃口,不算大!”
他咬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把清单往钟途面前一翻,指着上面的几行字嚷嚷起来。
“一千五百吨级的小型船厂?就这?”
他大拇指往后一戳,仿佛身后就站着整个美利加的工业实力。
“我还以为你要一步到位,直接上万吨级造船基地!
我告诉你,纽约的布鲁克林海军船坞去年刚拆了一批旧龙门吊,便宜得跟废铁一个价。”
“饭一口口吃。”钟途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
亨德森的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往下说。
他和钟途打了几次交道,已经摸清了这个华人领袖的脾气。
不是没有野心,而是每一步都掐着自己的消化能力来。
你递给他一盘满汉全席,他只挑能咽下去的那几道菜。
万吨大船坞需要倾国之力。钟途要的不是面子,是能立刻形成战力的东西。
亨德森咬着雪茄,粗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指肚上全是老茧,敲在硬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一把微型算盘在运转。
“一千五百吨级的干船坞。”
他掰着指头开始报价:“闸门、蒸汽大水泵、轨道滑车,加上基坑石料和水泥预算,十二万英镑。”
钟途没动。
“全套船厂配套。中型机床两台、大型机床一台、蒸汽卷板机、铆钉锻压机、小型锅炉架等,十八万镑。”
亨德森说到这儿,声音压低了一度,带上了生意人的那种精明:
“至于你要的那份千吨级商船轮机与船身图纸。
这东西不是现成货,我得找在役或退役的船舶工程师买。
看图纸的精度和完整度,八千镑打底。”
他说完,没有急着报总数。
而是把雪茄从嘴角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俯过身,压低了声音。
“最后一项。”
他盯着钟途的眼睛。
“造船用钢材的技术配方和热处理流程。”
这句话说出来,连一旁的苏文轩都抬起了头。
亨德森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不再有刚才的嬉皮笑脸。
“钟,这一块儿最难搞。造船用的钢板不是普通钢,要能抗海水腐蚀、抗冲击弯折,温度、时间、淬火顺序,每一道工序都是核心机密。
戴英人盯得最紧就是这个。
谁要是把这东西卖给你,被逮着了,轻则破产吊照,重则坐牢。”
他竖起四根手指。
“四万两千镑。这是行情价,不是我黑你。”
然后他往椅背上一靠,把所有指头都伸出来了。
“各项加在一块儿……三十五万英镑整。”
这个数字砸下来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文轩握着笔的手在纸上停住了。笔尖渗出一滴墨,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黑点。
三十五万英镑。
放在欧洲小国,这是一支整编近岸舰队的全年预算。
放在亚洲,够买下一个中等规模的港口加五十条商船。
苏文轩默默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叠上之前的各项支出。
化工设备定金、化工原料、造船厂、加上零零碎碎的中介费和运费……
加在一起,今天一天的采购指令总额,奔着五十万英镑去了。
六十四万的家底,一天花掉五十万。
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
但钟途没有给他发愣的时间。
“按规矩,分期。”
钟途开口了,语气和前一笔交易一样稳,稳到像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的事。
“定金十万。你回美利加,备齐所有设备,或者直接去吞一个破产的二手船厂,拆了拖过来,付你第二个十万。
货到博斯港卸船验底,我再给十万。
最后一笔五万尾款,设备全套安装完毕、正常运转那天结清。”
亨德森听完最后一个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成交!”
他生怕钟途反悔似的,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伸出那只粗糙的手,使劲攥住了钟途伸过来的右手,上下摇了三摇,力道大得像在摇水泵。
但他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盘算这笔横财有多少利润,钟途就突然抽回了手。
“别急着高兴。这笔生意加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