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汴梁,正是华灯初上时分。御街两侧,酒楼歌馆灯火如昼,笙歌不绝。然而,与这盛世繁华格格不入的,是延福宫偏殿内压抑的气氛。
当今天子,道君皇帝赵佶,正阴沉着脸,将一份密奏掷于龙案之上。
“好一个‘太祖嫡脉,英武类祖’!赵越……朕的这位皇叔,倒是很得人心啊!”赵佶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讽。
侍立在一旁的殿前司太尉高俅,连忙躬身,细声细气地回道:“官家息怒。安定郡王……不过是平日里喜好舞枪弄棒,结交些市井粗人,行事荒唐了些,谅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翻不起大浪?”赵佶冷哼一声,“朕怎么听说,他在市井之中还得了个‘小孟尝’的名号?辈分上是朕的叔叔,年方二十五,正是锐意进取之时。太祖嫡系......高卿,朕心难安啊。”
高俅眼中精光一闪,头垂得更低:“臣……明白了。”
而此时,被皇帝与太尉在深宫密议的主角,安定郡王赵越,却正在汴河畔最负盛名的“遇仙楼”顶层雅间内,与几条看上去颇为精悍的汉子把酒言欢。
赵越身着锦袍,腰悬美玉,看似一副标准勋贵子弟的打扮,但眉宇间的英气与那双布满薄茧的手,却显露出与寻常纨绔的不同。
“诸位兄弟,江湖救急,义所当为!这点银钱,且拿去安顿家小,莫要再推辞!”赵越将一包银子塞给一个面带刀疤的汉子。
那汉子眼眶泛红,抱拳道:“王爷高义!我兄弟几个在河北吃了官司,若非王爷仗义相助,早已成了无头之鬼!此后我等性命,便是王爷的!”
“哎,什么王爷不王爷,在这江湖之上,肝胆相照便是兄弟!”赵越哈哈一笑,端起海碗一饮而尽,举止豪迈,全然不似宗室亲王。
酒席散罢,雅间内只余赵越一人。他斜倚窗棂,手中把玩着酒壶,目光投向楼下汴河璀璨的灯影与川流不息的人潮,思绪却飘向了五年前。
穿越到这个世界五年了。
前世只是个图书管理员的他,本以为魂穿了一个王爷身上,这辈子就可以鲜衣怒马,纵情声色,只要不造反,就能安稳度过这辈子。
可这里是北宋末年,是水浒世界!要不了几年,四方烽烟骤起,紧接着便是金人南下,那场铭刻史册的“靖康之耻”就要到来。
他这个安定郡王名头倒是挺唬人,但却是太祖一系的郡王,半点权力没有,金銮殿上坐着的道君皇帝,是出自太宗一脉。
太祖太宗之间那“烛影斧声”的悬案,注定了龙椅上那位对他这“前朝”嫡裔只会猜忌日深,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五年前,原主继承王爵时,赵佶就整整拖了七日,最后迫于朝野舆论压力,才给了一个安定郡王的爵位,比原主他老爹的安王,降了好几个品级。
内有权臣皇帝猜忌打压,外有异族劫难悬于将来,此真可谓内忧外患!
更气愤的是穿越连个金手指都没有!
唯一值得依靠的是脑子里的那本水浒传,按照记忆中的“剧本”,若想在这崩坏的世道安身,乃至有所作为,就要纵横绿林,结交好汉,占山为王,然后揭竿起义,推翻他老赵家的江山。
为了不被赵佶砍死或者被金兵砍死。
于是赵越这五年来,开始了疯狂的自救模式,靠着安定郡王这个还算有点用的头衔,拜师周侗,结交好汉,广撒网罗,暗中寻访那些在“水浒”中注定闪耀的名字。最后还真得了个“小孟尝”的诨号。
“吱呀--”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身姿袅娜、容貌妩媚的妙龄女子款步而入,正是这遇仙楼幕后真正的东家,王府总管廖忠之女——廖媚儿。
她见赵越又独坐窗边,杏眸一瞪,假意嗔道:“我的好王爷,这次又散出去多少雪花银?”
赵越回头,见是这位“财神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不多不多,区区五十两罢了。”
廖媚儿可是他最重要的臂助与钱袋子,若没有她惊人的商业手腕支撑,他一个并无实封、仅靠俸禄的闲散王爷,哪来这许多银钱挥霍于江湖。
“五十两?还罢了?”廖媚儿声调微扬,“王爷,您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哈哈,以你廖大财神点石成金的本事,这点小钱,还不是九牛一毛?”赵越笑着扶她坐下。金主大人,自然得小心陪着。
“那也经不起您这日日当那散财童子呀!”廖媚儿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交情投资,一本万利。”赵越稍稍正色,“让你留意寻访的那些人,可有消息?”
谈及正事,廖媚儿神色也认真起来,低声道:“年初按照您的意思,成立盛和商会,十来支商队全都撒出去寻摸了,现在还没传回消息。”
赵越眉头微蹙,按他记忆,距离梁山泊大聚义的时间已不足两年,那些关键人物却依旧音讯渺茫,莫非是自己记错了细节,或是蝴蝶翅膀已悄然扇动?
廖媚儿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五年前,王爷承袭爵位后,性情便似脱胎换骨,再无往日谨小慎微、唯唯诺诺的模样。
对待她们这些下人,也从不颐指气使,反而亲切如家人。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脑中似乎装着无穷无尽、闻所未闻的学问,什么“资本”、“经济”、“货币流通”……硬拉着她这小小丫鬟学习,还变卖部分祖产,支持她出来经商。
说来也怪,那些艰深理论,在生意场上竟能自然融会贯通。
凭借王爷在幕后运筹帷幄,遇仙楼的生意蒸蒸日上,如今已是汴京餐饮行当里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她这曾经的丫鬟,也成了外人眼中手眼通天的“廖财神”。
可谁又知道,她这一切,全赖眼前这位被许多人私下讥为“纨绔”的王爷一手造就。
在廖媚儿心中,王爷定是那天上的星宿下凡,否则怎能知晓这许多道理?
唔,还有那本羞人的《金瓶》故事,说是山东一带的传闻,世上哪有潘金莲那般不知羞耻的女子?
若叫她遇见,定要好生羞辱一番……思绪飘远,她脸颊不禁微微发烫。
“思春啦?”赵越看着脸蛋红扑扑,秀色可餐的廖媚儿,打趣道。
“啐!”廖媚儿轻啐一口,忙岔开话题,“爷,您寻的那些人,听名号便不像安分良民,什么孙安、杜壆、鲁达、邓元觉、厉天闰……寻他们作甚?”
“呵呵,这些可都是英雄豪杰,遇到了先结个善缘,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赵越未多解释,总不能直言自己知晓他们的命运剧本。
见夜色已深,赵越起身:“你早些歇息,我回府了。”
“爷,您……今天不留下吗?”廖媚儿耳根微红,声如蚊蚋。
“嘿嘿,算了吧。”赵越摇头笑道,“我若留下,明天老廖准备的早膳,怕是能咸得齁死人。”
以往他与廖媚儿商议事情稍微晚些,次日老管家廖忠准备的饭食总会“偶然”失手,滋味“深刻”。
“那……爷明日还来吗?”
“明日需出城探望师父。”言罢,不再多留,单手一撑窗沿,身形轻灵如燕,便从三楼窗口翩然跃下,稳稳落在街巷之中,背对着窗口挥了挥手,踏着些许酒意,摇摇晃晃朝着王府方向行去。
廖媚儿目送他的身影融入夜色,方才脸上那点小女儿情态瞬间收敛。她轻轻击掌,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步入室内,垂手恭立。
此时的廖媚儿,眸光沉静,周身自然流露出一股干练决断的上位者气息,与方才判若两人。
“安排两个得力人手,暗中护着王爷回府。他今日饮了不少酒,莫让些不长眼的毛贼惊扰了。”
“诺。”中年管事领命,无声退下。
不多时,楼下阴影中便闪出两条身着紧身劲装的矫健身影,步履轻捷而稳慎,悄然缀上赵越远去的方向,观其行进间的架势与默契,绝非寻常护院。
直到确认护卫已跟上,廖媚儿眼底那一丝担忧才彻底散去。
廖财神只是明面上的称呼,暗地里可还有更多的人叫她廖罗刹。
而此刻的赵越,漫步在汴京街头,盘算着如何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没有金手指,就自己做自己的金手指。
没有系统,就亲手打造势力网络。
皇帝猜忌,金兵压境,这一切都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但他相信,只要布局得当,就算先知先觉的优势,也足以在这即将崩塌的王朝中,掀起一场风暴。
“赵佶……金兵……梁山好汉……你们恐怕不知道,这场游戏中,多了一个变数。” 赵越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