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塘村离草料场不近。
花轿大清早出门,晌午头才晃晃悠悠到了草料场。
一进桃花村,唢呐锣鼓齐声响。
乡亲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道路两边,盯着嫁妆啧啧出声。
“哟,这是谁家的姑娘出嫁?咋这么多嫁妆哩!莫不是县太爷的闺女?”
“你糊涂了!这是金塘村郝大胆的闺女!嫁的是住在草料场的那个韩越!”
“啧啧,我听说韩越那儿不行,又不孝顺爹娘,被赶了出来,郝大胆咋瞎了眼,给闺女定了这么一门亲事?”
“还能为啥?人家韩越长得好呗,郝家的闺女看中了,你看看人家闺女带的这些嫁妆,够韩越吃一辈子的了。”
“长得好就是好呀,靠一张脸就能吃上软饭。”
“有个屁用!他的根儿不行!郝家闺女光看他的脸能熬到几时?说不定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出来勾搭汉子了。”
众人哄堂大笑。
妇人们推推搡搡,挤眉弄眼,互相调笑着要对方看好自家汉子,莫要叫汉子钻了春妮的被窝。
也有妇人胆子大,说不怕。
“我巴不得我家汉子爬她的炕头呢!她那么多陪嫁,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出来,就够我们吃喝的了,我只当汉子卖给她了!”
汉子们那边说的话更是粗俗不堪。
猜测春妮腰身的,调笑春妮和韩越炕头上那点事的……
连走在轿子旁边的小坠都听不下去了。
马背上的韩越更是脸色发黑。
孙家大郎孙树盛见状不妙,忙打马跑到韩越跟前。
“妹夫,今儿个是你的大喜日子,你可别犯浑,有啥事过后再说。”
他凑近韩越身边,给韩越使了个眼色。
“你们是外来的,在桃花村没根没基,得跟这些人好好相处,但凡能忍让的,便退一步,有啥事记在心里,日后再说。”
韩越忍着不快,说了声多谢大哥。
孙树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转到锣鼓唢呐边上,让大家伙再吹打得热闹一些。
又转到跟着的郝家佃户们身边:“把我姑父准备的东西掀开!”
这些佃户们今儿个打扮得很精神,个个穿戴一新,都是青布褂子碧绿裤子,脚蹬皂靴,腰间扎着大红汗巾子。
四人一组,有的赶着车,拉着大件的陪嫁家具,有的则抬着陪嫁的樟木箱子。
按照规矩,这一路上樟木箱子都得打开,叫人瞧瞧闺女的陪嫁。
这也是为啥桃花村的人看了春妮的陪嫁会眼红。
落在最后头的几个人抬着几个箩筐。
箩筐上头蒙着红布,不知道里头装着啥。
孙树盛一声令下,就有一个佃户掀开其中一个箩筐,从里头抓出一把花生红枣桂圆等干果,往人群中撒去。
“我们郝老爷嫁女,请大家沾沾喜气!”
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乡亲们总算停止碎嘴,都嘻嘻哈哈地去抢干果子。
佃户边走边撒,撒完这一筐,又掀开另一筐。
里头是用油纸包着的一个个小纸包,小纸包里装着点心和糖块,都是城里铺子订做的。
庄户人家平常可不会买这样的东西,逢年过节,家里日子过得还不错的人家,才会买点来尝尝。
这回大家抢得更起劲。
那个佃户也是个会来事的。
他手里拿着油纸包,听着哪边的吉祥话说得又多又好听,就往哪边扔。
引得乡亲们竞相说吉祥话。
孙树盛大乐,拍了拍那佃户的肩膀说了声好:“等回头叫我姑父赏你!”
一路热热闹闹到了草料场,韩家的亲朋好友已经等在那儿了。
草料场地方大,摆了几十张桌子,醉风楼的厨子伙计们从一大清早就开始忙活。
领头的张大厨跟韩越关系不错,知道韩越的爹娘是什么德行,瞧见韩大强和张喜凤两口子,便客客气气地行了礼。
回头嘱咐厨房的小子婆子们,一定要好生看着厨房的家伙事和准备的酒菜,莫要叫韩家人顺走了。
迎亲队伍一到,行了礼,就得开席。
一个小子慌慌张张跑来找张大厨。
“大掌勺,这下糟了,我去点了咱们准备的鸡鸭,发现有两只不见了,还有两坛好酒也没了,找了半天,才发现是韩家的人拿去了。”
张大厨挑眉:“哪个韩家?大房还是二房?”
“二房!韩账房的亲婶娘拿去了!我去跟她要,说这些东西都是有数的,少了一样都不行,可她不肯给,大掌勺,这可咋办啊?”
涉及韩越的家人,张大厨拿不定主意,便只能去找韩越商议。
正好小坠在边上听见了,她赶紧跑进屋告诉春妮。
这丫头生怕被卖到山沟沟给老光棍做媳妇,这两日伺候春妮可起劲儿了,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春妮的。
“姑娘,咱们怎么办?”
春妮想了想,支使小坠出去传话。
“告诉姑爷和张大厨,谁拿了东西,吃饭时她那桌就少这样东西,上菜时让婆子告诉一桌的客人,为啥这一桌会少这两样东西。”
小坠道:“姑娘,韩家婶娘拿了两只鸡两坛子酒呢。”
女眷喝的是果子露,这两坛子好酒是给男客准备的。
春妮眯着眼笑:“这也好办,吃饭时,韩家婶娘那一桌上少一只鸡,韩家叔父那一桌上少一只鸡一坛酒,他们儿子那一桌上就少一坛酒,一家子齐活了。”
小坠答应了一声,噔噔噔跑出去传话。
张大厨心里觉得这个主意好,可又怕丢了韩越的面子,便不敢吭声,只觑着韩越的神色,看韩越咋办。
“大掌勺,就照我家娘子说的办!”
韩越很得意。
全天下还有谁像他这样好福气?
娶了一个这么聪明的娘子。
他少有喜形于色的时候,今日是真的高兴,一双星眸灿烂无比,面上红光喜气洋洋,衬得他这个人越发精神。
引得好多来看热闹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红了脸。
“娘,”韩越的亲弟弟韩鹏举站在张喜凤身边,一张脸拉得又臭又长,“我大哥这是做什么呢?成个亲而已,看把他高兴的,都快上天了,真丢人!”
他不满地催着张喜凤。
“娘,你去说说他,别叫他这么兴头,我先生今儿个也来吃喜酒,他这般模样,岂不是丢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