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闭着眼,一动不动。
听得站在炕边的人逐渐抽噎,她心里疼得一抽抽的。
可她就是不想搭理孙氏。
哪有这么偏心的娘?
谁家亲娘会在女儿成亲前一天暴打女儿的?
就冲这个,春妮一时半会也不想原谅孙氏。
“妮儿,娘知道你没睡着,闺女出嫁,当娘的都舍不得,咱娘儿俩就别置气了,好生说会儿话,行不行?”
春妮背过了身。
还有什么好说的?
该她注意的,孙姥娘和两个舅母都嘱咐好几遍了。
孙氏这会儿才想起来跟她说,明显是根本没上心。
“妮儿,你打算一直不跟娘说话么?”
孙氏端来了烛台,掀开被子,扒着春妮的小衣。
春妮的肩膀上、胳膊上,横亘着十几条红肿青紫的痕迹。
那都是她白日里用扫炕笤帚抽的。
孙氏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热腾腾的,落在春妮的伤处,叫春妮打了个哆嗦。
“妮儿,疼吗?”
孙氏抹了一把脸。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娘比你还要疼……”
春妮实在是忍不住了,扯着被子蒙住了头:“你把这个话说给你儿子听去!我就是被打死了,你也不过只会掉两滴眼泪,转眼就能忘了我,说不定还会说我死得好呢。”
孙氏惊呆了:“你这孩子,怎么能咒自己!”
“这有啥不能的,我亲娘都能在我嫁人头一天把我的头打破,口口声声喊我死妮子,亲娘都不忌讳,满口死呀活呀的,我怕啥?”
孙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坐在炕沿默默垂泪,半晌,才推了推春妮。
“你这丫头鬼点子多,你起来,你帮娘想个主意,该怎么才能叫你哥不听何采茵的?唉,不知道那何采茵用了啥法子,你哥如今是被她迷惑住了,方才我去劝了你哥半天,他就是不肯点头休了何采茵,妮儿,你说这咋办啊?”
春妮在被窝里冷笑。
她还以为孙氏是真的来给她赔礼道歉的,没想到,居然还是为了郝建文的事来找她。
“我咋知道该咋办?你该问他俩去!我哥又不是个没脑子的,他愿意被谁迷惑,那是他自己的事,难道你还能拿着刀指着他,逼着他强改心意?”
孙氏举起巴掌就想拍春妮,想起春妮身上的伤,这巴掌半天就没落下去。
平日里郝建文两口子在府城,郝富贵又天天泡在庄子上,只有夜里才回来。
家中只有她和春妮俩人,她已经习惯有什么事都跟春妮絮叨。
春妮不搭理她,她就难受得慌。
“妮儿,你正经给娘出个主意,你说,等你爹气消了,娘只让你哥一个人去府城,把何采茵留在家里,好不好?”
“你先问问我哥愿不愿意吧,再说了,就我爹那个性子,他能放我哥去府城才怪了。”
估摸着郝建文夫妻俩得在乡下住上一二年了。
到时候,她娘跟何采茵必定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吵得家里不得安宁。
春妮都开始可怜她爹了。
“那你觉得,娘再给你哥找一个小,行不行?”
春妮翻了个白眼:“你要是敢给我哥找小的,我爹能把我哥的两条腿都打断。”
孙氏急了:“那你说咋办!我倒是有心休了何采茵,可何采茵捏着你哥的短处,休了她,你哥就得被连累,不休她,我这口气又咽不下去!妮儿啊,你倒是给娘出个主意!”
春妮一把掀开被子,趴在窗口上往外喊:“姥姥,我娘不让我睡觉!”
正房那边立马传来孙姥娘的吼声:“孙荣娘!你给我滚过来!”
孙氏忙嘟嘟囔囔地跑出去了。
春妮裹在被子里咯咯笑。
她小气着呢。
打了她,就想当没事人一样混过去?
那怎么可能!
被孙氏一搅和,春妮反倒有了困意。
刚睡着,吴氏和许氏就进来把她揪了起来。
春妮揉揉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呢,叫我多睡会儿。”
“还睡啥呀!”
吴氏笑眯眯地戳了戳春妮的脸。
“全和人都来给你铰脸梳头了,你一个新嫁娘,还要让全和人等着呀?”
郝富贵请的全和人,是金塘村本家的一个大娘。
她父母公婆皆健在,儿女双全,夫妻和睦,她本人的德行又极好,人家都说她是个有福气的。
本家娶妻嫁女,都会请了她来做全和人。
春妮赶紧爬起来,由小坠服侍她穿了小衣鞋袜,吴氏和许氏等年轻媳妇们进来帮忙穿嫁衣,都收拾停当了,全和人才进来给春妮梳头。
“一梳金,二梳银,三梳新娘俏佳人……前梳七,后梳八,娘家婆家一起发……左梳发大财,右梳好运来……”
全和人一边梳头,嘴里一边说着吉祥话。
众人都喜气洋洋的。
春妮对着镜子一瞧,正好看见孙氏站在她身后,满面愁容。
旁边还立着何采茵。
估摸着是脸上被打得不轻,何采茵戴了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神跟淬了毒一样,冷冰冰,阴森森。
春妮一瞪过去,她立马换了眼神,露出些哀哀戚戚的悲容,看着就晦气。
吴氏见春妮神情不对,便挡在了春妮与何采茵之间。
她掐了掐春妮的肩头,附在春妮耳边,低声哄着春妮:“春妮,你听话,今儿个是你的大喜日子,别闹事,有啥不高兴的,过后再算账。”
春妮哼道:“我可不想闹事,就怕有些人会闹事。”
在她的大喜日子上搅和,让她带着一肚子的气嫁人,这种恶心人的事,何采茵绝对干得出来。
“别怕,我和你二表嫂看着她,她不敢闹。”
还真叫春妮说中了。
接亲的人到了郝家大门外,何采茵不知道咋的,冲到了大门口堵门,扬言要出题考一考韩越。
韩越过了她这关,才能迎新妇。
成亲越热闹越好,娘家人堵门拦亲是常态。
韩越便翻身下马,欠身拱手:“请嫂嫂出题。”
他身姿高大,俊眉星目,一身正红喜袍衬得他比往日要文静许多,瞧着不像是一个庄户人家的糙汉子,更像是城里养出来的书生。
何采茵的脸就悄悄染上了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