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的绞索已经绑定,气氛已然融洽,是时候抛出那个最棘手的问题了。
我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马尔切洛阁下,既然合作已定,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马尔切洛心情不错,他靠在椅背上,示意我直言。
“因为来热那亚之前,我并不确定能否与格里马尔迪家族达成交易,所以这批香料……尚未完税。”
“不知是否可以请您先行垫付?我们在最终结算货款中扣除即可。”
这是整个计划的关键一环,也是对我判断格里马尔迪家族实力和信誉的最终考验。
然而,马尔切洛闻言,那张深沉的脸上竟然没有泛起哪怕一丝的波澜。
仿佛我刚才提起的不是几万金币,而是问他借了一根火柴。
“这是自然,交易既成,这些繁琐的手续理应由我们来处理。”
他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百年财阀傲慢。
我心中狂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抽出那份货物清单,递了过去。
马尔切洛连看都没看那份清单,只是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朝门外唤了一声:
“阿梅代奥。”
咔哒。
门锁轻响,房门应声而开。
一位两鬓斑白、头发用发蜡梳理的一丝不苟的老管家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高领呢绒长袍,举止沉稳,眼神锐利而谨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属于古老财阀的冰冷秩序感。
“先生,有什么吩咐?”
阿梅代奥微微欠身,声音平静无波,犹如一台精密的报时钟。
马尔切洛修长的手指在清单上轻轻点了点:
“去一趟港口税务所,以格里马尔迪香料行的名义,为费雷德阁下的货物办理入港,垫付税款。办完后,直接让人把货运到后院的小仓库。”
“是,先生。”
阿梅代奥恭敬地上前接过清单。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串足以引发市场地震的数字,但那张苍老的脸上竟然依旧波澜不惊。
看着这份死水般的平静,我心中不禁微微凛然。
连区区一个老仆,面对如此恐怖的巨额财富都能做到视若无物。
管中窥豹,格里马尔迪家族的底蕴简直令人敬畏。
阿梅代奥微微躬身,像来时一样毫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也转过头,对贡萨洛吩咐道:
“贡萨洛,你跟阿梅代奥先生一起去,协助他们卸货。”
“明白,船长!”
贡萨洛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大步跟了出去。
直到房门再次关上,我心底那块犹如泰山般的巨石,才算彻底落地!
最棘手的税务和卸货风险,就这样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接了过去。
这,就是顶级豪门碾压一切规则的底气。
……
两人离开后,马尔切洛并未让气氛冷场.
他吩咐仆人重新斟满丁香酒,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双腿优雅地交叠。
马尔切洛晃着酒杯,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费雷德阁下,我个人一直对非洲沿岸的风土很感兴趣,听说索法拉南边的‘黄金之地’,也生长着一些味道粗犷,却极具异域风情的独特香料?”
生意已经谈完,现在是属于贵族之间纯粹的兴致交流,也是拉近私人关系的绝佳时刻。
我微微一笑。
作为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人,这种程度的地理知识,我能从早讲到晚。
“索法拉确实是富庶的流奶与蜜之地,但那里的特产不是香料,而是黄金、象牙和宝石。”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用一种回忆般的语调讲述,
“真正的顶级香料宝库,从来不在非洲。而是在更遥远、更神秘的东方。在穿过那座令人绝望的风暴角(好望角)之后,那片被烈日和季风统治的东印度洋(东南亚)深处。”
我没有像那些无趣的商贩一样去背诵枯燥的产量数据,而是以一种“上帝视角”,娓娓道来那些隐藏在香气背后的血色故事:
“您知道吗?在锡兰(斯里兰卡)的高山深处,采摘肉桂的工人属于一个特定的种姓‘查利亚’。”
“他们世代相传一种秘技,能像剥橘皮一样完好无损的剥下树皮,而不伤及树木的根本。任何外人敢去偷学这种刀法,都会被他们当场割断喉咙。”
马尔切洛听得入了神,酒杯悬在半空。
我继续抛出不为人知的细节:
“而在更遥远、被迷雾笼罩的‘香料群岛’,班达岛的土着有一种古老的仪式。他们采集肉豆蔻时,会用长竹竿轻轻敲打枝头,让果实自然坠入网中。”
“因为那些古老的部落相信,只有这样才能保住肉豆蔻的‘果魂’。一旦用了铁器去割,来年的香料树就会流出犹如鲜血般的红色树液,彻底枯死绝收。”
“还有苏门答腊岛西北端的亚齐苏丹国,那里的肉桂带着一种独特的松木清香,因为它们是与古老的松林伴生的……”
我犹如一个俯瞰地球的上帝,侃侃而谈。
从苏门答腊的伴生松香,讲到亚齐苏丹国诡异的贸易禁忌;从果阿的季风规律,讲到马六甲海峡里那些将牙齿染成黑色的土着。
那些来自后世论坛的考据党知识、游戏里的百科词条,被我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言,编织成了一幅宏大的远东风俗画卷。
在如今这个海图都画不全的时代,这些知识,只有极少数顶级探险家才掌握的“终极秘闻”。
起初,马尔切洛只是带着一种贵族的礼貌在倾听。
但渐渐地,他放下了酒杯,眼神从平静变成了惊讶,最后化为了毫不掩饰的震撼。
对于一个痴迷香料的顶级寡头来说,我所描述的那个真实又充满异域魅力的世界,比传说中的伊甸园还要迷人一万倍!
他这位掌控了半个欧洲香料命脉的财阀,经营香料半辈子,却从未听过如此详尽、如此充满画面感的产地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我停下了讲述,端起酒杯润了润嗓子。
奢华的会客室里陷入了犹如深海般长久的沉默。
良久,马尔切洛长长地舒了一口胸中积郁的空气。
他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那目光里,不再是看一个被逼债的“破落二世祖”的精明算计。
而是在仰视一位满腹经纶、仿佛曾亲身踏遍七海的传奇航海家!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马尔切洛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干涩,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费雷德阁下,请原谅我之前的失礼,您对东方的了解,其深度与广度……甚至超过了那些跑了一辈子船的老船长。”
“不愧是谱写出《印度事迹记》的科雷亚家族继承人。现在我确信,科雷亚家族并没有没落,而是将智慧与底蕴,藏在了这片海洋更深的地方。”
他坐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说道:
“费雷德阁下,我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今天我们达成的这笔交易,仅仅只是一个改变时代的开始。”
笃、笃、笃!
就在这商业互吹的氛围达到最顶点的时刻,三声规律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气氛。
管家阿梅代奥犹如来时一般,波澜不惊地走了进来。
“先生,手续办妥了,货物已全部入库,这是盖章的清单。”
他将一份盖着红色火漆印章的文件放在桌上。
这效率高得令人发指!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整整94桶货、复杂的报关手续、繁琐的搬运,竟然全部搞定了。
马尔切洛甚至连眼皮都没垂一下去看那份价值连城的文件。
他直接绕过矮桌,脸上带着因为我刚才那番“降维讲述”而残存的兴奋红晕,对我做了一个尊敬的“请”的手势:
“费雷德阁下,货物已经到了,就让我们一起去后院,亲自迎接这批迷人的东方芬芳吧?”
“正合我意,马尔切洛阁下。”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跟着这位热那亚的香料之王,向香料行的后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