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俯下身,抓起木箱边缘的一截粗炭笔。
笔尖重重压在粗糙的羊皮海图上,随着手腕的发力,划出一道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一条清晰、大胆,且与任何传统商船航线都截然不同的轨迹,出现在众人眼前。
“我们的路线,将分为三个阶段,像幽灵一样潜行,像影子一样规避。”
我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绝对不容置疑的统帅决断:
“第一阶段:从马赛出发,不向南,向东,紧贴海岸,全速驶向科西嘉岛。”
炭笔紧贴着欧洲大陆蜿蜒的海岸线,从马赛开始,一路向东,划出一道几乎与海岸线平行的轨迹,最终谨慎地穿过科西嘉岛与热那亚之间的狭窄水域。
我随即用笔尖,重重敲了敲海图上的两座庞大岛屿——科西嘉和撒丁岛:
“记住,这两座大岛,科西嘉岛和撒丁岛,这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地盘,海盗那帮强盗虽然凶,绝不敢如此靠近拥有重炮要塞和强大海军的基督教王国近海警戒圈。”
“更重要的是,沿着这条航线,我们几乎全程处于上风位!哪怕遇到零星的海盗巡逻船,我们也能立刻顺风撤回热那亚。而他们,则处于逆风追击的绝对劣势,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溜走!”
紧接着,炭笔转向,顺着科西嘉和撒丁岛的东侧南下。
“第二阶段:向南,沿岛屿东侧南下,潜入第勒尼安海的‘寂静走廊’。”
笔尖在两座大岛的背风面划过一条虚线。
“海盗的注意力主要在阿尔及尔北面的主航道,具体点说就是帕尔马周边的巴利阿里群岛海域,以及第勒尼安海的萨萨里港西南方向的海域。”
“而这片被科西嘉岛和撒丁岛遮蔽的东侧海域,就是他们视野的盲区。我们将像一道无声的潜流,沿着这条‘寂静走廊’南下。”
最后,炭笔悬停在撒丁岛的最南端。
“第三阶段:自东向西,横渡第勒尼安海,从撒丁岛南端直插阿尔及尔。”
我的炭笔在撒丁岛最南端的卡利亚里海角上重重一点。
随后,手腕猛地发力!
“唰!”
炭笔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笔直、锐利、没有任何弧度的黑色斜线!
如同一柄出鞘的匕首,切开海图上的蓝色区域,直刺西南方向的阿尔及尔!
“最后,从这里,撒丁岛南端,卡利亚里海角,我们将开始我们最终的横渡!”
我的声音带着一种押下所有赌注的激动,
“现在是八月底的盛夏!西北风正盛。对于那些从热那亚、马赛南下的商船,这是逆风的噩梦。但对于从东面切入的我们,这是完美的侧后顺风!”
“我们要借着这股风,把‘海鸥号’的速度推到极限!在海盗反应过来之前,像一支箭一样直接扎进阿尔及尔!”
我直起身,环视众人:
“这条线路优势有三:”
“第一,出其不意! 海盗的所有预警和巡逻网,都死死地盯着阿尔及尔的北面。我们却是从偏东的侧后方向发起冲刺!这是跨越了他们战术思维边界的出其不意!”
“第二,速度极限! 我们的‘海鸥号’经过杰拿斯的改造,吃风率是我们的最大优势!我们将张满全帆,借助这股西北风的力量,以最高的航速完成这段横渡,将我们暴露在开阔海域的时间压缩到最短!”
“第三,心理盲区! 最危险的航段,有时恰恰最安全。海盗绝不会相信,有任何一艘船,敢不带任何护航舰队,单枪匹马、如此猖狂地从他的侧门直接撞进去!”
我掷下炭笔,任由它在海图上滚出一道浅浅的黑痕,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这条路线,比那些沿着‘高速路’南下的常规航线更远,更绕。但这是是用距离和智慧,换取生存与胜利的最大概率!”
我话音落下,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风掠过缆绳的呜咽声。
贡萨洛死死盯着海图上那条蜿蜒最终却凌厉无比的黑色线路,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带着难以置信和隐隐兴奋的咝咝声:
“玛德……小子,你特么这胆子也太肥了!这哪里是航行,这分明是绕到狼群背后,去掏它们的老窝啊!”
一直沉默的弗利奥缓缓走上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悬在海图上方,顺着我刚才画下那条黑线,重新虚划了一遍。
仿佛能透过羊皮纸,感受到那片海域的风速与暗流。
良久,他抬起头。
那双看尽七海风云的浑浊老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赞许。
“完美的迂回!利用政治版图规避风险,利用气象规律制造极速。”
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费雷德,你对这片海的理解,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老船长,这已经不单纯是航海的智慧了,这是属于指挥官级的战术!”
“这条路线,是当前情况下,唯一可能让我们活着走到海雷丁面前的通道。”
一旁的杰拿斯更是双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显然正在脑海中疯狂计算着这条航线的风阻与速度。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
“理论上完全可行!如果抛弃所有保守的缩帆规矩,以现在的帆装硬吃那股侧后顺风……我们甚至能跑出‘海鸥号’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
若昂和鲁伊虽然看不懂那些高深且复杂的计算,但看到连贡萨洛和弗利奥这两位“大神”都对我的计划彻底折服。
再看看我笃定的神情,他们那两张年轻的脸上早已写满了盲目的崇拜与亢奋。
我的路线,获得了全员一致的认可!
“很好!”
我挺直脊梁,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属于船长的权威自然流露。
“既然路线已定,那么先生们,我们即刻出发!”
“是!船长!”
众人的回应声如惊雷般在甲板上炸响,充满了撕裂风浪的昂扬斗志!
连续几次成功的航行让整支队伍的士气和凝聚力,在此刻高昂到了顶点!
贡萨洛不再多言,快步走向船尾,那双粗糙如老树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光滑的舵轮。
若昂和鲁伊如同两只敏捷的豹子,利落地收起连接岸边的跳板,挥斧砍断系留的缆绳。
杰拿斯则开始最后一次校准他的星盘、直角器和沙漏,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前甲板听令!起锚!升主帆!”
我站在船头,朗声下达了启航的命令。
随着绞盘令人心安的吱嘎声,沉重的铁锚带着海底的淤泥破水而出。
巨大的主帆在风中“哗啦”一声展开,瞬间吃满了风,发出饱满的鼓噪声。
“海鸥号”猛地一震,仿佛一头苏醒的海兽,优雅地调转船头,将马赛港那依山而建的白色城郭,一点点甩在身后。
夕阳如血,将整个地中海面染成了一片波澜壮阔的碎金。
弗利奥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边,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飞舞。
他望着南方那片深邃未知的海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下一站,阿尔及尔。准备好面对真正的风浪了吗,船长?”
我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充满力量的震动。
“当然。”
我握紧栏杆,目光如铁:
“全帆张满!目标——阿尔及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