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热那亚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
港口区白日的喧嚣渐渐沉淀,被一种更为慵懒、私密的气氛所取代。
我们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连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疯狂反扑。
此刻我最需要的便是一张干净的床铺和一顿热腾腾的饭菜。
贡萨洛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港区,在靠近城门的一条街道上,找到了一家挂着“海豚与锚”木牌的旅店。
旅馆石砌的外墙爬满常春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柠檬香,让人安心。
“一间三人房,一间两人房。一共七枚银币。”
柜台后丰满的老板娘头也不抬地报出价格。
听到这个价格,若昂和鲁伊咂了咂舌——这笔钱足够他们在里斯本的烂泥巷里混吃混喝小半个月了。
但我连眼皮都没眨,从钱袋中数出钱币。
听着腰间八百多枚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这区区七银币的花销,不过是洒洒水啦。
安顿好之后,干瘪的肚子开始发出剧烈的抗议。
“走走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贡萨洛显然早就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馋虫和酒瘾了,吞了口唾沫说道:
“这城里有家’圣露西亚‘酒馆,不夸张地说,没去过那儿喝一杯,就特么等于没来过热那亚!”
“你们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家刚出炉的的佛卡夏面包,那叫一个绝!松软的面饼里浸透了橄榄油和迷迭香……再狠狠灌上一口格拉帕烈酒……啧,简直是海神才能享受的滋味!”
这番绘声绘色的描述,瞬间击穿了我们所有人的味蕾防线。
跟着贡萨洛穿过几条弥漫着烟火气的小巷,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一股混合着烤麦子、醇厚葡萄酒和新鲜罗勒叶的霸道暖香,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酒馆里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许多,昏黄的油灯下,十几张厚实的原木桌错落有致。
此时还未到深夜的高峰期,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在低声交谈。
我们找了个靠墙的宽敞角落坐下。
还没等我打量完墙上挂着的旧船舵装饰,一个身影便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穿着米色紧身上衣的女招待。
她没有像码头区常见的站街女那样涂脂抹粉,浓密的黑发只是随意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
烛光映照下,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流转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慧黠,在这充满汗臭味的酒馆里,显得格格不入。
“比阿特丽斯!”
贡萨洛洪亮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熟稔和喜悦,
“仁慈的圣母啊!这么久不见,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光采照得我这老家伙都快睁不开眼了!”
名叫比阿特丽斯的女人非但没有羞怯,反而发出一声带着沙哑磁性的轻笑。
那笑声仿佛带着撩人的小钩子,能顺着耳膜直接挠到男人的心底里去。
“贡萨洛,你这张抹了蜂蜜的老嘴,在这大海上吹了这么多年海风还没烂掉,真算是个神迹。”
她摇了摇头,目光像钩子一样在我们几人身上滑过,最终落在我身上。
“怎么,这次带了新朋友来光顾?”
贡萨洛拍了拍胸脯,大拇指朝我一指,带着几分促狭:
“比阿特丽斯,这可不是普通朋友,给你隆重介绍一下,这位是费雷德少爷,里斯本那个赫赫有名的科雷亚家族正牌继承人!”
我刚端起水杯,差点一口呛出来。
这老家伙,自己跟人调情,拿我当招牌使?
迎着比阿特丽斯那饶有兴味的审视,我只能放下杯子,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见面礼。
“很高兴认识您,美丽的女士。我叫费雷德·科雷亚。”
比阿特丽斯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双独特的琥珀色泽的眼眸在我身上流转片刻,像是评估一件新奇的物品。
她没有像寻常市井女人听到贵族头衔时那样诚惶诚恐,她唇角微扬,优雅地回了一礼:
科雷亚家族……我曾听闻,你们的家族在葡萄牙航海史上写下过不少辉煌传奇,能在热那亚为您倒酒,是我的荣幸。
我心中微动。
这种恰到好处的奉承和分寸感,绝不是一个在港口区端盘子的酒馆招待能掌握的。
随后,她优雅地伸出右手,那姿态高傲而自然,仿佛不是在等待一个吻,而是在给予一种恩赐。
我微微俯身,托住她的手背,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虚吻手礼。
她的指尖微凉,但在指腹和虎口处,却有着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还有一层极其特殊的、只有长期握持某种短刃才会留下的老茧!
我也很高兴认识您,费雷德阁下。
她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如同陈年的勃艮第红酒,温润而带着不易察觉的后劲。
“好啦,比阿特丽斯,你们那套绕圈子的礼仪先放一边,老贡萨洛的肚子已经在敲鼓了!”
贡萨洛用木酒杯敲着桌子,粗声粗气地打断。
比阿特丽斯笑了笑,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次望向我:
“那么,费雷德阁下,您需要来点什么?我们这里有本地产的白葡萄酒,清新爽口。或者……来点更烈的格拉帕酒,庆祝您的第一次热那亚之行?”
她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我从钱袋里摸出三枚金币,轻轻推过光滑的桌面。
“你推荐吧,比阿特丽斯女士,我的船员们都饿了,我相信你的判断。”
比阿特丽斯修长的手指如同掠过琴键般扫过桌面,金币瞬间消失在她掌心,动作流畅得仿佛魔术。
“您出手真大方。”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希望您和您的船员,也会一样喜欢热那亚的夜晚。”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裙摆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看着她转身离去那优雅的背影,贡萨洛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看见没?据说她是马赛那边逃过来的落难贵族,具体犯了什么事没人知道。但这做派,嘿,老子一眼就看出她绝非凡品。”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她给人的感觉如此矛盾,那份融进骨子里的从容和高贵,确实不是寻常市井之人能拥有的。
这间圣露西亚酒馆,看来比我想象的更有故事。
……
没过多久,丰盛的食物如流水般端上桌。
比阿特丽斯有着惊人的洞察力——或者说情商。
她给贡萨洛和水手们上了烈火般的格拉帕酒。
而在我面前,除了一杯格拉帕酒,还贴心地多放了一杯色泽淡雅、度数较低的利古里亚白葡萄酒。
她竟然在刚才短暂的交谈中,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这个看似豪爽的贵族少爷,其实可能喝不惯烈酒!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让我对她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紧接着,那盘刚出炉的佛卡夏面包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感官。
它厚实而松软,表面那些被手指按压出的凹陷里,积聚着金黄诱人的橄榄油。
翠绿的迷迭香散落在焦脆的表皮上,在高温激发的油脂香气中,散发出一种令人疯狂的复合异香。
我们五人饿了一天,此刻都如同饿狼扑食,顾不上什么形象,开始大快朵颐。
随后是连绵不断的流水盛宴:热气腾腾的米纳斯特罗汤、烤得表皮酥脆的凤尾鱼、切片的本地熟成奶酪……
而压轴的,是一大盘分量十足的热那亚青酱意面。
这与我前世在西餐厅吃过的任何工业化意面都截然不同!
每一根粗糙的手擀面条上,都裹满了鲜亮浓稠的翠绿色手工酱汁。
新鲜罗勒叶被捣碎后的奇异清香、烘烤过的松子散发的浓郁坚果油脂、再加上羊奶干酪那独有的咸鲜醇厚……
各种味道在入口咀嚼的瞬间,犹如一颗味觉炸弹,在舌尖轰然引爆!
叉子根本停不下来!满桌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只剩下杯盘狼藉和此起彼伏的满足叹息。
在我们埋头苦吃时,酒馆也像涨潮般热闹起来。
水手粗野的大笑、商人低声的交谈、杯盘碰撞的脆响,汇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交响曲。
贡萨洛几杯烈酒下肚,彻底放飞了自我。
他端着酒杯晃到邻桌,那里坐着几个同样满脸风霜的老水手。
几句粗鲁的问候,几下重重的拍肩,他们便像失散多年的兄弟般勾肩搭背地喝在了一起。
酒足饭饱,我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瘫坐在椅背上。
感觉连日的疲惫都被这顿丰盛的晚餐驱散了大半。
直到这时,我才有闲心细细端详这个被贡萨洛誉为热那亚必来的酒馆。
昏黄的灯光,墙上泛黄的旧海图,悬挂的生锈船锚……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喧闹的人群。
突然。
我的目光扫过角落阴影处的一张桌子时,猛地顿住。
慵懒瞬间消散,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脊背瞬间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