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拉交易所
这里远没有里斯本交易大厅那般宏伟高耸,仅仅只是一栋由粗糙火山岩砌成的宽敞空间。
但充斥在石壁间的狂热活力,却毫不逊色于帝国的首都。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汗臭、香料味与蔗糖的甜腻气息死死纠缠在一起。
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我时刻护住腰间干瘪的钱袋。
这里简直是个微缩的角斗场:当地甘蔗种植园主、各国分销商和本地掮客,正为了一个铜板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
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甚至夹杂着英语和阿拉伯语的词汇,各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在大厅石壁间横冲直撞。
我无视了那些推销劣质葡萄酒的掮客,目光如猎鹰般扫过斑驳的公告板。
最终,视线犹如被磁石吸住,死死锁定在那个用白色粉笔潦草写就的数字上:
【盐:每袋 4.5 金币。】
轰——!
那一瞬间,我的耳膜仿佛被金币的撞击声震得嗡嗡作响。
进价2金币,售价4.5金币!超过一倍的利润!
在游戏里,这或许只是个平庸的绿字百分比。
但在这片连呼吸都要交税的‘真实之海’,这差价无异于一道劈开绝望深渊的闪电!
它冰冷而确凿地向我证明了一件事:
我脑海中所知晓的那个“游戏世界”,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项商品上,与这片“真实之海”重合了!
那些深埋于记忆的航海图、港口物价曲线、各个大陆的特产分布,甚至是未来几十年改变世界格局的历史大事件节点……
它们并非虚幻的游戏数据!更不是毫无根据的妄想!
“呼——”
我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混杂着狐臭与金钱芬芳的浑浊空气,强行将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脏按了回去。
我努力端出老派商人的沉稳,径直走向一个留着浓密鬈曲胡须的葡萄牙大收购商。
“老板,顶级的阿尔加维日晒细盐,什么价钱收?”
我拍了拍身后的麻袋,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胖商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粗壮的手指捻起几粒盐,对着光线瞥了瞥,又随意地扔回袋中。
“成色不错,没掺杂海沙,难得的干货。4.5金币一袋,一口价,你有多少?”
“二十袋。”
交易的过程,顺利得甚至让我产生了一丝不真实感。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恶意压价。
当整整90枚金币哗啦啦倒入钱袋,沉甸甸地坠在腰间时,连日来的晕船、呕吐、掌心的血泡,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洗刷得一干二净。
我隔着粗糙的布料,抚摸着那些坚硬的金属轮廓——这是真实的重量!真实的回报!
属于“马恒远”的那部分灵魂,在意识深处激动得近乎战栗、欢呼。
这感觉……太特么爽了!
这种真金白银的极致爽感,远比在游戏里点击鼠标、看着左上角那串数字变成“”要真实一万倍,也刺激一万倍!
这是冒险的回报,是智慧变现的果实,是我在这片‘真实之海’中掘出的第一桶金!
然而,狂喜的浪潮来得极其凶猛,退得却也异常迅速。
理智的冰水兜头浇下。
90枚金币!面对门德斯家族那十万金币的催命债务,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必须让这些金币像滚雪球一样疯狂膨胀!
我的目光如搜寻猎物的饿狼,迅速从短暂的满足中抽离,再次锐利地扫过喧闹的交易所。
掠过那些成堆的皮革、甘蔗、葡萄酒桶……最终,停在了角落里那些敦实的深色橡木桶上。
桶身散发着岁月浸润的光泽,空气中流动着温润而诱人的甜香。
那是——砂糖。
我下意识走近,看清标签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马德拉特级精制白砂糖,每桶:40 金币。】
砂糖!不愧是被称为大航海时代“白色黄金”的终极硬通货!
在16世纪早期的欧洲,砂糖绝对不仅仅是后世厨房里廉价的调味品。
它是奢侈品,是贵族用来彰显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不过,它的价格到底是什么级别?我需要一个参考!
“贡萨洛。”
我一把将老舵手拉到避开人流的暗处,声音压得极低,
“这种成色的砂糖,若是能平安运回里斯本……以你的经验,能有多大赚头?”
贡萨洛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当他看清那些橡木桶时,浑浊的瞳孔里精光闪烁,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道:
“上好的马德拉糖在里斯本从来都是抢手货!王室、修道院、北边的阔佬都盯着。行情平稳时一桶能卖50金币,赶上缺货,卖到60、70金也不稀奇。”
但他话锋一转,语气森冷:
“前提是——必须完好无损!糖这玩意儿太娇贵,怕潮、怕水。海上随便打个浪,或者桶箍裂条缝,只要见了一点水,你的‘白色黄金’瞬间就会变成一摊分文不值的甜烂泥!”
我深吸一口气,大脑疯狂运转。
成本40金,保底50金,乐观估计可冲60-70金。
即便扣除返程的税费和补给,一趟也能净赚近20金币!
20金币!足以让让一家平民温饱一年,但在十万巨债面前依旧渺小。
可我心里清楚,这绝不仅仅是一次低买高卖。
这是我对这片“真实之海”大航海经济系统的第二次、也是极其关键的深度验证!
如果连近在咫尺的马德拉砂糖贸易都能对得上。
那么,我就可以彻底确信——我脑子里的那个“数据库”,就是这片大海上最无解、最致命的降维收割机!
高利润必然伴随着高风险,但只要是在海上讨生活,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机遇稍纵即逝,我必须抓住这第一块跳板!
“干了!”
经过极其短暂却凶狠的思想斗争,我大步走到糖商柜台前。
没有试探,没有砍价。
我以每桶40金币的价格,直接拿下了两桶沉甸甸的砂糖。
卖盐刚捂热的90金币,瞬间被掏空了近90%!
随着金币落入商人的掌心,我腰间的钱袋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随着一枚枚金币落入商人的掌心,我腰间的钱袋迅速干瘪。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心脏被掏空般的虚脱,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搬货!”
若昂和鲁伊像供奉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砂糖桶滚进“海鸥号”那阴暗潮湿的货舱。
所有的筹码,此刻都已经压在了那两个散发着甜香的木桶上。
这两桶糖,承载着我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能否真正立足的第一步!
临行前,我强忍肉痛,再次掏出4枚银币,补充了一些物资和新鲜的柠檬。
在坏血病这个无形的杀手面前,这笔“保命钱”省不得。
…………
站在“海鸥号”的甲板上回望。
马德拉岛上那漫山遍野苍翠欲滴的甘蔗梯田,与半山腰上冒着白烟的白色榨糖坊,在视野中交织成一幅充满着财富的壮丽画卷。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蔗糖甜香的空气。
第一次跨洋贸易算是初战告捷了,但我内心的焦虑感并未减少。
反而因为船上装载了更昂贵的货物,而变得更加紧绷。
返程的航路同样充满未知。
大西洋喜怒无常的风暴,甚至是木桶自身老化漏水的风险……
更别提,里斯本那深不可测的市场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我去征服,而王室的税务官们,也正磨刀霍霍地等待着对我这只肥羊进行合法的盘剥。
我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钱袋里仅剩的9.8枚金币轻得可怜,几乎无法带来任何安全感。
而货舱里那两桶沉甸甸的“白色黄金”,其价值与风险同等沉重。
我现在所有的宏大目标,已凝练成一个无比清晰又无比艰难的念头:
活着回到里斯本,将这份‘白色希望’变现成金币。
“别看了,小子。再看那座岛也不会变成你的。”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我肩上,是贡萨洛。
他叼着未点燃的烟斗,眯眼望着天边正在聚拢的云丝。
“风信在变了,再耽搁,就得顶着逆风回去。记住,在海上,赚到的钱只有稳稳揣进自己的口袋,踏上了坚实的土地,那才算是真正属于你的钱。”
我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甜蜜而危险的绿色,转身走上残破的艉楼。
“起锚!升帆!”
主帆再次饱饮海风,发出沉闷而吃力的鼓噪。
“海鸥号”的船身明显比来时沉了许多,航行时发出的每一次“吱嘎”呻吟,都仿佛直接响在我的心脏上。
岛屿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模糊,我们再次一头扎进那片浩瀚无垠、喜怒无常的蓝色荒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