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上,只剩下薇薇拉和惊魂未定的希尔。
死寂。
只有希尔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和喘息声。
薇薇拉缓缓收剑入鞘,但身体依旧紧绷。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希尔。
少年脸色苍白如纸,脖颈上一圈狰狞的青紫指痕触目惊心,银灰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着薇薇拉,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委屈,和一种全然的、劫后余生的依赖。
“薇…薇薇拉姐姐…” 他哽咽着,声音嘶哑。
“她…她为什么要掐我…她说我是…错误…残次品…”
看着少年这副脆弱可怜、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薇薇拉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烦躁,怒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细微的刺痛。
“别听她胡扯。”
她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似乎没有那么冰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查看希尔脖子上的伤,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生硬地收回。
“她是‘荆棘之环’的疯子,眼里只有所谓的血脉纯净。她说的话,当放屁就行。”
希尔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滚落下来。
“可是…她好可怕…力气好大…我以为…我要死了…”
他下意识地朝薇薇拉靠近了一步,小手又抓住了她的衣角,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点安全感。
“薇薇拉姐姐…谢谢你…又救了我…”
“要不是你…我…”
他又哭了起来,这次是后怕的释放。
薇薇拉看着抓着自己衣角、哭得可怜兮兮的少年,听着他带着哭腔的感谢,感觉胸口那股烦躁更甚,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哭、哭什么哭!】
【刚才差点被掐死也没见你哭这么厉害!】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找我了?】
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上那圈青紫,和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的银灰色眼眸上…
责备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生硬地别过脸,银灰的眼睫垂下,耳根有些发热。
“闭嘴。吵死了。”
她从腰间的随身小包里,摸出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玉质药瓶,看也不看地塞进希尔手里。
“涂在脖子上。活血化瘀的。”
说完,她转身,走到训练场中央,背对着希尔,声音硬邦邦地传来。
“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练习魔力附加。”
“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吓得腿软,学不了剑,趁早滚蛋。”
希尔握着手心还带着薇薇拉体温的药瓶,看着她挺直却似乎有些僵硬的背影,心里的恐惧和委屈,奇异地被一股暖流取代。
薇薇拉姐姐…虽然凶,但…其实很好。
她又救了他。
还给他药。
虽然嘴上说着让他滚蛋,却没有真的丢下他不管。
他抹了抹眼泪,小声应道:“…嗯。我会继续练习的,薇薇拉姐姐。”
他打开药瓶,将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火辣刺痛的脖子上。
药膏见效很快,疼痛立刻缓解了许多。
十分钟后,他重新拿起练习剑,走到薇薇拉身边。
“薇薇拉姐姐,我…我准备好了。”
薇薇拉转过身,银灰的眼眸扫过他脖子上淡了些的痕迹,又迅速移开。
“刚才的感应,记住了吗?魔力流动的感觉。”
“嗯…有点感觉了,但是很快就散了…”
“那就再来。集中精神,把魔力想象成…听话的丝线,从你的手心‘织’到剑身上。”
“是!”
训练重新开始。
希尔更加专注,也更加…依赖薇薇拉的每一句指导。
每当薇薇拉靠近纠正他的姿势,或者讲解要点时,希尔总会不自觉地微微偏头,银灰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薇薇拉近在咫尺的、冷硬却精致的侧脸,鼻尖甚至能隐约闻到一丝她身上清冷的、混合着冰雪与火焰的气息。
和莉亚姐姐温暖宁静的味道不同,但…同样让他感到安心,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的危险之后。
“薇薇拉姐姐…” 在一次尝试失败后,希尔有些沮丧地小声问。
“我是不是…很笨?总是学不会…”
薇薇拉正用藤条点着他的手腕,闻言动作一顿,银灰的眼眸瞥了他一眼。
“笨?是有点。”
希尔的小脸立刻垮了下去。
“不过…” 薇薇拉顿了顿,语气依旧硬邦邦,但似乎没那么刻薄了。
“比你笨的,我见得多了。至少…你还知道怕死,知道要学。”
“继续练。别废话。”
希尔眨了眨眼,薇薇拉姐姐这算是在…安慰他?
他心里那点沮丧瞬间消散,重新燃起斗志。
“嗯!”
他又一次集中精神,努力引导魔力。
这一次,他似乎抓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感觉。
风元素温柔地缠绕,冰元素悄然覆盖。
剑身上,一层极其淡薄、却比之前更加稳定的青白色光晕,缓缓亮起。
虽然依旧微弱,但坚持了足足三秒钟,才缓缓消散。
“我…我好像成功了?!” 希尔惊喜地抬起头,看向薇薇拉,银灰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一丝渴望得到肯定的依赖。
薇薇拉看着剑身上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元素痕迹,银灰的眼眸深处,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算是认可?
“马马虎虎。算是入门了。”
她移开视线,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记住刚才的感觉。以后每天练习,直到能瞬间完成附加,并能维持一刻钟以上。”
“是!” 希尔用力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欢喜。
“薇薇拉姐姐好厉害!教得真好!我…我以后一定会更加努力,不辜负薇薇拉姐姐的教导!”
他看着薇薇拉,眼神真挚而热烈,仿佛她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薇薇拉被他这直白的崇拜看得心头一跳,耳根又开始发热。
她猛地转过身。
“少拍马屁!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滚回去休息!明天要是退步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她不再看希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训练场。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促。
希尔站在原地,看着薇薇拉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手中的剑,摸了摸脖子上涂了药膏、已经不太疼的伤痕。
心里,对薇薇拉姐姐的崇拜和依赖,似乎…又加深了一些。
虽然她总是凶巴巴的,但她救了他,教他厉害的剑术,还…有点关心他?
他小心地收好药瓶,慢慢走回树屋。
心里想着,等会儿见到莉亚姐姐,一定要把刚才可怕的事情告诉她,还有…薇薇拉姐姐又救了他的事。
莉亚姐姐一定会心疼他,会用温柔的气息安抚他…
想到莉亚姐姐温暖宁静的味道,希尔的心便安定了许多,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而他没有看到。
在不远处一株巨树的阴影中。
离去的薇奥莱特,并未走远。
她娇小的身影静静伫立,银白的眼眸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希尔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薇薇拉消失的方向。
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薇薇拉…你动摇了呢。”
“为了一个‘错误’,对同僚拔剑相向…”
“这可不行哦。”
“看来,这次的任务,比想象中…更有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掐住希尔脖颈的那只手。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皮肤温软的触感,和…一丝极其精纯、却带着明显“他人”烙印的自然生命气息。
“莉亚的‘生命印记’…而且程度不浅。”
“有意思…一个两个的,都对这个混血幼崽这么上心…”
“那就让我看看,你们所谓的‘保护’,究竟能坚持到几时。”
“又或者…亲手摧毁这份‘珍视’,会更有趣呢?”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清脆悦耳,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转身,彻底融入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