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着孙权神色,继续道:“此其一。其二,曹操之众,远来疲敝。其所谓八十万,虚张声势耳。亮在荆州时细作多方打探,曹操自许都、冀州带来之本部兵马,不过五六万,经新野、樊城、长坂数战,虽有斩获,亦是人困马乏。”
“其余皆为新附之荆州降卒,约七八万人。此辈心怀狐疑,军令不一,如驱牛羊以战虎狼,岂能尽力?此曹军第一大患。”
鲁肃忍不住插言:“孔明所言不差,北兵确实不习水战。”
诸葛亮点头:“正是,此其二患。北人乘马,南人操舟,此天时地利之别。曹操骤得荆州水军,蔡瑁、张允之辈或可操练阵型,然士卒之心未附,北军将士在舟船之上如履薄冰,战力先损三分。其战船虽多,然水军之魂,非旦夕可成。”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笃定:“其三,北军远来,不服水土。荆襄之南,卑湿多疫。今已入秋,曹军久驻,必生疾病。此非人力可抗,乃天时不予曹贼!”
最后,他总结道:“曹操拥此数患,而冒然轻进,骄横自大,焉能不败?此正所谓‘骄兵必败’!”
他看向孙权,目光恳切而充满力量,“今将军若能命一上将,统数万之众,与我主协力同心。我主凭江夏、夏口为犄角,保为将军挡住曹军陆路先锋,纠缠其部分兵力!则曹操水陆难以兼顾,首尾不能相顾,必破无疑!”
孙权听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最初的疑虑被一点点击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希望和战意。
他背着手,在殿内踱了几步,猛地停住,看向诸葛亮,又看向鲁肃,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充满了力量:
“好!好!先生之言,实乃至理!使吾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他走到诸葛亮面前,重重抱拳,“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吾意已决,再无反复!必与曹贼周旋到底!”
他转身,朝殿外扬声喝道:“来人!”
一名侍卫应声而入。
“公瑾现在何处?”孙权语气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鲁肃连忙回答:“回主公,周都督已在返回柴桑的路上,按行程,明日黄昏前必可抵达!”
“速派快马再催!”
孙权下令,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告诉公瑾,军情紧急,务必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回柴桑议事!”
“是!”侍卫领命,快步离去。
孙权这才又看向诸葛亮,脸上露出这几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释然与决断的笑容,虽然疲惫,却有了生气:“先生破曹之策,深合吾心!然具体用兵方略,水陆如何协调,兵力如何调配,还需待公瑾归来,他是三军统帅,深谙水战,你二人需仔细商议,定下万全之策。”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请先生暂回驿馆歇息。待公瑾至,吾再设宴,与你二人细商破曹大计!江东安危,天下大势,尽在尔等手中!”
诸葛亮心中大石终于落地,知道这最关键的一步,已经稳稳踏出。
孙权的战意已被彻底激发,联盟的基础已然牢固定下。
他整肃衣冠,向孙权深深一揖,言辞恳切:“亮,谨遵吴侯之命。必竭尽所能,与周都督同心协力,共破国贼,以报吴侯信任之德,以酬我主相托之重!”
鲁肃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又是激动,又是欣慰,更有一种见证历史的沉重。
殿外,天色依旧阴沉,江风呜咽。
但侧殿之内,那股徘徊数日的颓丧、犹豫、绝望的阴霾,似乎已被一股新生的、锐利的决绝之气,彻底驱散。
接下来的,就是要与那位真正执掌江东军事、性格骄傲难测的周瑜周公瑾,进行真正的、可能更为艰难的对接了。
那将是另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
次日,柴桑的夜,有了些许凉意。
周瑜是踏着夜色回到府邸的。
他翻身下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一响,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门灯光下,依旧亮得逼人。
“都督,鲁大人已在书房等候。”亲兵上前接过马缰。
周瑜点了点头,卸下披风扔给亲兵,大步往里走。
甲叶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书房里灯烛通明,鲁肃正背着手,盯着墙上一幅巨大的江防图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急忙转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公瑾,你可算回来了!”
“子敬。”周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走到案几旁,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一饮而尽,这才看向鲁肃,“主公急召,信使路上说了个大概。究竟如何?那张昭等人,还没闹够?”
鲁肃叹了口气,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从诸葛亮踏入正殿,到张昭率先发难,再到虞翻、严峻、步骘等人轮番上阵,最后诸葛亮如何言辞如剑,一一驳倒,最终激得孙权拍案而起,当众立誓抗曹。
他说得很细,尤其重点描述了诸葛亮殿上的风采。
那份从容,那份机变,那份凛然不可犯的气节。
周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案几边缘。
当听到诸葛亮那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并以此激得孙权怒吼“决一死战”时,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精芒。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周瑜低声重复,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好气魄。刘玄德自己未必有此决绝,他这位军师,倒是替他喊出来了。”
他走到江防图前,目光落在夏口、赤壁一带蜿蜒的水道上,背对着鲁肃问道:“依你看,此人如何?”
鲁肃沉吟片刻,认真道:“非常人也。子敬自问也算阅人无数,但如诸葛孔明这般,机辩无双而又持重有节,洞悉人心而又不失风骨者,实属罕见。他并非空谈之士,对曹操虚实、我军利弊,乃至水陆战法,皆有独到见解。主公……已被他说服了。”
“说服?”周瑜转过身,烛光在他俊朗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主公是被他说服,还是被他……逼到了墙角,不得不战?”
鲁肃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