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渐渐散去。
前来赴宴的亲戚、邻居和老街坊没有一个人径直离开。
姑姑、表姐、大舅一众亲戚率先动手收拾,邻里们也纷纷上前搭把手。
收碗筷的、归置桌椅的、清扫地面的、擦拭桌面的,十几个人各司其职,动作麻利。
不过片刻,院子与厅堂便收拾得整整齐齐。
碗碟全数搬进厨房,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临时拼搭的长桌也逐一送回各家原处。
院里看不到半点杂物与碎屑,众人互相道别,再三叮嘱陈凡好好休养,这才陆续走远。
喧闹落尽,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陈卫东把最后两张竹椅靠墙摆好,缓步走进堂屋。
林秀莲在厨房里整理厨具,水流叮咚,声响轻柔。
陈凡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墙上的老式挂历上。
页面停在2000年10月27日。
他在心里暗自盘算行程。
从伦敦飞往纽约,横跨大洋、颠倒时差,再转机到首都,落地杭城,一路辗转回到老家。
短短五天假期,大半时间都耗在了路上。
算下来,能踏踏实实留在家中的时间,还不到三天。
第四天一早,便又要动身返程。
林秀莲擦净双手从厨房走出,在他对面坐下,视线第一时间落在他的脚上。
“还穿着拖鞋?”
“嗯,脚上新长的皮肉还嫩,穿硬鞋磨得疼。”
“队医怎么说,伤势要紧吗?”
“让我再静养两天,不能剧烈跑动发力。”
林秀莲轻轻点头,嘴上不再多问,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牵挂。
陈卫东跟着落座,摸出一支烟点燃,浅浅吸了一口。
堂屋里静悄悄的,唯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一下下敲着静谧的时光。
陈凡放下茶杯,看向父母,神色认真。
“爸,妈,那笔一百五十万,你们收到了吧?”
“收到了。”林秀莲应声,“钱一转过来,银行卡的提醒短信就到了。”
“那街边的小吃摊,就别再出了。风吹日晒熬日子,身体最重要。”
林秀莲嘴唇动了动,沉默几秒,轻声回道:“其实早在钱到账那天,我就收摊不干了。”
陈凡微微一怔:“怎么这么突然?”
“也不全是因为钱。上了年纪,腰常年犯疼,一站就是一整天,实在扛不住。你爸也总劝我,在家歇着反倒安稳。”
陈凡低头看向母亲的手。
常年劳作让这双手粗糙干裂,指节有些变形,指甲修剪得很短,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比记忆里更显沧桑。
“那您平日里在家都做些什么?”
“做做家务,侍弄点花草,再给你爸做一日三餐。”林秀莲浅笑着摇摇头,“真闲下来,心里反倒踏实自在。”
陈凡转头望向父亲:“爸,厂里的班,也别再去熬了,在家好好歇歇吧。”
陈卫东吐出一缕淡淡的烟圈,语气悠然:“如今去不去上班,早就无所谓了。”
见陈凡面露疑惑,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道:“你签约踢球、拿薪水和转会费的事,厂里早就传遍了。现在厂长待我客客气气,往日里爱拌嘴争执的工友,见了我也主动递烟问好。”
“我现在去厂里,不过是坐坐、聊聊天、凑个热闹。手头的活总有人主动帮忙干,茶水也有人张罗,迟到早退没人计较,工钱却一分不少。”
脸上不见半点张扬,只带着历经半生辛劳后,难得的释然与舒心。
“既然如此,您还天天往厂里跑?”
“在家待着闷得慌。厂里人多热闹,有大伙陪着说话,日子也过得快些。”
陈凡不再劝说。
他懂父亲的性子,一辈子勤恳劳作,早已习惯了忙碌,真要是彻底闲下来,反倒会浑身不自在。
林秀莲在一旁笑着打趣:“他现在在厂里,活脱脱一个老太爷,没人敢招惹。”
陈卫东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
屋里漾起一阵轻快的笑声,温馨又踏实。
笑意慢慢敛去,陈凡语气愈发郑重:“爸,妈这笔钱你们别舍不得存着,该花就花,千万别委屈自己。”
“家里吃穿住行都够用,没什么大额开销。”林秀莲连忙摆手,“这都是你在外打拼挣的血汗钱,自己好好存着,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凡环顾四周。
房屋年岁已久,部分墙皮已经剥落,屋顶角落还留着渗水的水渍,桌脚下垫着的瓦片,还是他年少贪玩时随手放的。
“房子年头久了,该翻新就翻新。妈,您也添几身体面衣裳,再打个金镯子,别总穿旧衣服。爸,您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也该换一换了。”
“我们老两口有得住、有得穿就行,没必要乱花钱。”林秀莲依旧不肯松口。
陈凡语气平和,态度却十分坚定:“我如今的收入你们也清楚,一百五十万于我而言算不上巨款,却能实实在在改善你们的生活。”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二人:“你们操劳半生把我养大,如今我有能力了,就该换你们享享清福,别再一味省吃俭用。”
林秀莲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沉默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声音放得很轻:“那……家里的房子,就简单翻新一下?”
“翻,里外都收拾妥当。”
“还有你爸那辆旧车……”
“直接换掉。想买摩托车、电动车都可以,要是想出行更舒服,我给你们报驾照,买辆小车代步也行。”
“汽车就不必了,太过张扬,也用不上。”陈卫东连连摆手。
“摩托车骑着危险,我不放心。”林秀莲立刻接话,“就买电动车,稳稳当当的,代步最合适。”
“电动车马力太小,骑着没劲。”
“你又不赶路,要那么大劲做什么?安稳最重要。”
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满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陈凡坐在一旁,唇角始终噙着柔和的笑意。
几番拉扯,陈卫东最终无奈妥协:“行吧行吧,都听你的,电动车就电动车。”
林秀莲转头看向陈凡,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那这笔钱,我们真就动了?”
“尽管花,别有顾虑。”
陈凡起身走到门口,望向收拾一新的院子。
昏黄的灯光洒在那面老墙上,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球印清晰浮现,那是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印记。
他转过身看向父母:“爸,妈,翻新房子的时候,别处都可以换新,唯独院子这面墙,千万别拆,也别动。”
陈卫东面露不解:“这墙又旧又破,留着做什么?”
陈凡眉眼温润,淡淡一笑:“这是我练了十几年球的墙,每一道球印,都是我年少拼搏的痕迹。把它留下来,以后我每次回家,都能想起当初的自己。”
林秀莲望着斑驳的墙面,又看看儿子,轻轻点了点头。
陈卫东掐灭手里的烟,也郑重应下:“好,那就留着,分毫不动。”
陈凡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母亲,随即松开。
林秀莲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叮嘱:“早点洗漱休息,明天不要起那么早,回家了就多睡会。”
“嗯。”
陈凡站直身体,最后望了一眼院内的老墙。
满墙印记,沉淀着一去不返的青春。
这份回忆,珍贵又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