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国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干笑两声,把其中一张烤得焦香四溢的饼递给苏明远,自己则拿起另一张,小心翼翼地撕开一半,把剩下的一半依旧包好,显然是留着。
他含糊道:“咳,苏医生带的干粮,我......我就蹭个火烤烤。”
他没提粥和鸡蛋是自己的,那点东西在葱油饼面前实在不值一提,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小气,更不想让旁人觉得苏医生亏了。
“苏医生带的?”老马吸溜了一下鼻子,眼睛盯着苏明远手里那张饼,感叹道,“啧啧,到底是文化人,有门路!这饼烙的,看着就香!俺们跑这一趟,啃两天窝窝头,嗓子眼都快喇出血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羡慕,但也只是看着,没好意思开口讨要。
这年头,谁家粮食不是命根子?能让你闻闻味儿就不错了。
另一个年纪稍轻点的司机,肚子不争气地又叫唤起来,他搓着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凑近郝建国一点:“郝哥,你看......这饼......真香啊。能不能......掰一小块,就指甲盖那么大点,给俺尝尝味儿?俺......俺用这半块压缩饼干跟你换!”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灰扑扑的压缩饼干,眼巴巴地递过来。
郝建国看着那半块压缩饼干,又看看自己手里香喷喷的葱油饼,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明远。这饼是苏医生的,他做不了主。
苏明远小口吃着饼,感受着那久违的酥脆口感和面食的香甜。
他自然看到了那年轻司机眼里的渴望,也听到了老马等人的感叹。他心中轻叹,这世道......但他没说话。
饼是他娘的,也是他拿出来的,但他不可能做滥好人。
一张饼分给这么多人,一人一口都不够,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他微微对郝建国摇了摇头。
郝建国心领神会,带着歉意对那年轻司机道:“兄弟,对不住啊,这......这真不行。苏医生路上也得吃,这点东西......唉。”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
年轻司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失望地“哦”了一声,默默地把那半块压缩饼干又揣回怀里,垂着头退到一边,盯着地面,不再说话。
老马拍了拍年轻司机的肩膀,叹口气:“算了,小刘,别想了。人家苏医生自个儿的口粮,金贵着呢。咱能闻闻这肉......啊不,这油香味儿,也算开荤了。”
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他用力吸了吸空气中残留的香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能量吸进肚子里。
其他几个司机也大多是如此,羡慕地看了几眼,嗅着那勾魂摄魄的香味,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回屋裹紧被子继续硬扛,有的则去前院找点热水,就着自带的干粮啃两口,聊以充饥。
那浓郁的葱油饼香和白米粥的甜香,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这些饥肠辘辘的汉子心上,提醒着他们这个寒冬的残酷和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距。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的噼啪声和苏、郝二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
郝建国珍惜地小口咬着自己的半张饼,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感受着麦香和油脂在口腔里交融的幸福。
苏明远也很快吃完了一张饼和剩下的粥,身体彻底暖和过来,精神也好了很多。浓雾依旧没有散去的迹象,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方小小的、散发着食物余温的后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通铺那边的阴影里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这人叫老七,是隔壁县运输队的,昨晚也住在同一个大通铺。
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棉袄,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
他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样单纯是羡慕或饥饿,而是在苏明远和郝建国身上,尤其是苏明远那个巨大的行李卷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探究和算计。
他凑到灶膛边,假意伸手烤火,眼睛却瞟着地上的油纸和灶台上吃空的粥碗,咂咂嘴,拖长了调子:“哟,郝师傅,苏医生,二位这伙食......啧啧,真是这个!”
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皮笑肉不笑,“白米粥,葱油饼子都吃上了。”
浓雾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吊水岩的山坳里,白茫茫一片吞噬了远山近树。
后院的土灶膛中柴火将熄未熄,残余的橘红色火炭在湿冷的空气中明明灭灭,偶尔迸出几点细碎火星。
“哟,郝师傅,苏......苏医生是吧?”老七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熟络,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黏腻,像沾了油的麻绳。“这味儿可真地道!老远就闻着了,勾得人肚子里那点馋虫直翻跟头。”
他咂咂嘴,喉结夸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这鬼天气,又冷又饿的,能来口热乎的,那真是比啥都强啊。”
郝建国脸上的满足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半张饼往身后藏了藏,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认得这老七,跑车路上打过几次照面,是隔壁县运输队有名的混不吝,滑头又爱占小便宜。
郝建国嘴唇动了动,刚想硬邦邦地顶一句“没了”,苏明远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肘。
苏明远脸上没什么波澜,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客气疏离的神情。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老七那滴溜溜转、写满算计的眼睛。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在黑市、医院里应付那些想套近乎的人时,甚至在村里面对周幺婶的刁难时,他见过太多类似的目光——贪婪、试探,像秃鹫盯着腐肉。
他心里门清。这年头,为了一口吃的,亲兄弟都能翻脸,更别提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里招待所。
老七不是旁边那些虽然眼馋但还算本分的司机,这人是真能豁出脸皮胡搅蛮缠的主。
苏明远脑子里飞快闪过父亲苏德胜在病床上抽着旱烟忧心忡忡的叮嘱:“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
也闪过离家前父亲在油灯下那布满沟壑的脸和沉甸甸的告诫:“路上千万小心......该低头时就低头......东西钱财都是身外物,人平安回来最紧要”。
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为了半张饼、一口残粥,跟这种地头蛇似的滚刀肉起冲突?不值当。
“郝哥,”苏明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是对郝建国说的,目光却仍看着老七,“锅里那点底子,凉了也糊嘴,别浪费。”
他下巴朝灶上那口小铁锅微微一扬。
郝建国一愣,黝黑的脸膛瞬间涨得更红了,嘴唇哆嗦着,满是不甘和心疼。
那可是白米!是搅了金贵鸡蛋花的白米粥!
是他省下来打算带给家里娃尝一口的念想!
就这么......给这个无赖?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但苏明远按在他胳膊上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也传递着一种冷静的暗示。
郝建国想起对方在瘟疫中配药救人的沉稳,那股子憋屈的火气到底没冲出来。
他重重地、带着极大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老七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立刻绽开了,像朵吸足了养分的毒蘑菇。
“哎呦!苏医生您可真是......菩萨心肠!活菩萨!”他忙不迭地凑到灶边,动作快得像抢,生怕对方反悔。
他也不用碗——或许根本就没带,直接抄起灶台边郝建国刚才舀粥用的、豁了口的破搪瓷勺,伸进锅里就狠狠地刮底。
锅底那点可怜的、混着焦糊锅巴的残粥和零星的蛋花碎屑,被他刮得“刺啦”作响,一滴不漏地全舀进了勺里。
他迫不及待地把勺子凑到嘴边,“唏溜”一声,像喝琼浆玉液般把那点东西吸溜进肚,末了还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把勺子边缘和粘在嘴角的每一粒米、每一丝蛋花都舔得干干净净,发出满足的啧啧声。
那贪婪的吃相,看得郝建国胃里一阵翻涌,猛地别过脸去,胸脯剧烈起伏着。
苏明远却像没看见这恶心的一幕。他已经弯腰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卷,动作利落,神情淡然。
他用油纸把那两张还没动用的葱油饼仔细包好,重新塞回行李卷深处,又用麻绳紧紧捆扎结实,仿佛刚才撒出去的不过是一捧无关紧要的尘土。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老七一眼。
破财免灾。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无比清晰。跟这种烂人纠缠,除了浪费时间、暴露底细、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没有任何好处。
他还要赶路去广庆市,那里有更重要的计划和更大的风险等着他。
“郝哥,雾好像散开些了,咱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吧。”苏明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稳地对郝建国说道,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他提起那个巨大的、装着家人牵挂和秘密希望的行李卷,目光投向招待所前院卡车停靠的方向。
浓雾的边缘,似乎真的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郝建国狠狠瞪了还在咂嘴回味的老七一眼,憋着一肚子闷气,重重应道:“哎!苏医生,听您的!”
他三下五除二扒拉灭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踢开烧火棍,跟着苏明远大步走进了尚未完全消散的乳白色浓雾里,把那令人作呕的舔舐声和贪婪的目光,彻底甩在了身后潮湿阴冷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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