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国挣扎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露出笑容,叹了口气:“唉,你这小子,这张嘴啊!行了行了,我要再推,倒显得我老张不近人情了。你啊你......”
他顺势把那个布袋子往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掩饰住那份不自在,话锋一转,“说真的,你那个院子现在拾掇好了,看着气派吧?”
“那可不!多亏了您和张师傅他们批的材料!”苏明远见他收了,心中一松,立刻顺着话头说出正题,“张主任,我今儿来,一是给您道个谢。”
“这第二嘛,就是想请您再赏个脸!腊月二十五号晚上,我想在我那新拾掇好的小院里头,请几位帮忙盖房子的师傅,还有娄厂长,当然,您是最最重要的,吃顿便饭!也算是我苏明远正式开火,图个喜庆吉利!您一定得来!”
张爱国一听请吃饭,而且是在新家“开火”,这在本地传统里是个大日子!
再加上苏明远言语间的敬重,他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真切:“哦?乔迁之喜?开火饭?这是大好事啊!一定去一定去!”
“难得你有这份心意,还想着我们这些老家伙,到时候我铁定去给你新家添点人气儿,沾沾喜气!”
“太好了!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那咱可就说定了!腊月二十五晚上!”苏明远得到了肯定答复,心中大定。
“说定了说定了!”张爱国笑着点头,又习惯性地嘱咐,“不过小苏啊,请客吃饭也别太铺张,这年景......心意到了就好!”
这是真心话,也是必要的场面提醒。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那......厂长那边......”苏明远询问。
“娄厂长应该在办公室,你直接去请!他肯定高兴!”张爱国给他吃了颗定心丸。
......
厂长办公室。
苏明远进来时,娄峰正伏案批阅文件,抬头看见是他,严肃的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哦?明远同志?来来来,坐!分给你的那院子,拾掇得怎么样了?我听老张说,你们家那老大和老二把活干得又快又好?”
看来张爱国早已在厂长面前汇报过情况。
“是!厂长!都收拾利索了!”苏明远恭敬地回答,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这不,多亏了厂领导、特别是娄厂长您的关怀,给我优先分房指标。也多亏了张主任和王大奎师傅他们鼎力帮忙,那破院子现在完全变了样!”
“我今天来......”他同样掏出怀里那整条用报纸裹着的“山城烟”,轻轻放在娄峰的办公桌一角,“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谢谢厂长您当初拍板!不然我就算分上房,没批条也弄不来材料修它。”
香烟在这个时代是硬通货,一条山城更是高档货,绝对算重礼。
娄峰眉头微微一蹙,没去看那烟,目光锐利地看向苏明远:“明远同志!这就不应该了!”
“给你分房,是厂里对你的奖励!帮你解决困难,是组织应该做的!怎么还搞这一套?”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严肃。
苏明远早料到如此,立刻换上一副略显局促又诚恳的表情:“厂长,这......这不是啥贵重东西。就是想表表我的心意。您要不收,我这心里头觉得亏欠组织、亏欠您的支持......觉都睡不好。再说了,”他露出一丝年轻人请长辈办事的不好意思表情,“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呢。”
“哦?什么事?”娄峰的注意力被转移。
“是这样,厂长,”苏明远正色道,“我在腊月二十五号,也就是下周六晚上,想在新拾掇好的房子里摆上一桌,算是正式的‘乔迁之喜’,‘开火饭’。”
“主要想请那些帮忙干活的建筑部师傅们吃顿饭,表达谢意。张主任那边也请好了。我想斗胆......邀请厂长您也能赏光,去我那小地方坐坐,给我这新家添添福气!您要是能去,我这进火饭才算圆满!”
厂长娄峰闻言舒展眉头,指节在办公桌上轻叩两下:“开火饭?该去!我早就想去看看你小子拾掇出来的院子!”他目光扫过那条山城烟,语气转为严肃:“东西收回去。我娄峰去职工家吃饭是常事,带东西像什么话?二十五号晚上准到!”
苏明远心中大定,收起香烟连声道谢。
刚退出厂长办公室,便听见医务室方向传来李红文中气十足的指导声:“明秋,淫羊藿铺薄些!素依丫头,把当归翻个面!”
水泥夯实的医务室门庭前,深冬的晴光倾泻在竹篾药匾上。
三姐苏明秋正将紫褐色的根茎均匀摊开,李红文拄着枣木拐杖立在一旁,枯瘦的手点着药材:“晒药讲究三分日头七分风,这种天要勤翻...”
话未说完,忽见穿碎花棉袄的王素依手一抖,刚捧起的黄芪片簌簌落回匾中。
“苏、苏医生...”少女耳根漫上霞色,低头假装整理衣角。粗辫子滑落到胸前,磨得起毛的蓝头绳随着急促呼吸轻颤。
“师父,三姐。”苏明远跨过排水沟,青布棉鞋沾着新落的霜。他自然地接过苏明秋手里的竹耙:“前院当归我晾吧,您去歇会儿。”
李红文拐杖重重一跺:“歇什么!正好考考你——”枯枝似的手指戳向药匾,“说说看,天麻这时节该晒多久?”
“阴干为佳,暴晒易裂。”苏明远答得干脆,竹耙划过药材带起沙沙轻响,“若是切片,铺匾后盖层桑皮纸,午时收回。”
“算你小子没忘本!“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终于绽出笑纹,转头却见王素依偷瞄苏明远时碰翻药筛,棕黄的苍术籽滚了满地。李红文摇头笑骂:“毛手丫头!明秋快带她收拾,当心踩着滑跤!”
苏明秋利落地蹲身捡拾,忽然抬头:“老四,请客的事都说妥了?我刚瞧见柱子哥扛着铁锨往咱院去,说排水沟要加道滤网?”
“都妥了。“苏明远将当归耙成波浪纹,“厂长和张主任应下了,大奎哥那边...”
话未说完,王素依突然小声插话:“苏医生,东厢房窗缝我拿碎布条塞严实了,保准透不进风。”
少女脸颊飞红,声音却透着急切,“火墙也通了烟道试过,灶台...”
“素依有心了!”苏明秋笑着拽她起身,“走,跟姐去库房搬川芎,这边让他们师徒俩忙活。”
经过苏明远身边时,三姐突然压低声音:“傻丫头把陪嫁的新被面都裁了给你糊窗户,二十五号可得好生谢人家!”
语毕推着臊红脸的少女匆匆离去,碎雪在她们棉鞋下咯吱作响。
水泥地上光影西斜,最后几匾药材腾起清苦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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