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天,苏明远揣着裹在粗布里的煮红薯和鸡蛋,踩着田埂上的露水往牛棚走。
远处一队人围在晒谷场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石灰天送来的五车石灰膏还堆在晒谷场边,混着稻草的腥气和新鲜石灰的刺鼻味道飘过来。
牛棚里,狗剩正用茅草给妹妹编小蚱蜢。
六岁的小丫头眼睛亮得出奇,听见脚步声就拽哥哥补丁摞补丁的衣角,糯糯开口道:“哥,是不是大哥哥来了?”
“是...是大哥哥来啦!”丫头看着苏明远的身影,顿时笑了起来。
“来,先吃点东西。”苏明远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谷草上,俩小孩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抱起红薯就使劲儿啃,他们——实在是太饿了!
“慢点吃,别噎着。”苏明远蹲下身,看着两个瘦成皮包骨的孩子,低声开口。
小丫头却突然把啃了一口的红薯举到他面前,瞪着圆圆的大眼睛问道:“大哥哥,我娘有吃的吗?”
狗剩听此,慌忙把妹妹的手按回去,脸色有些不好看:“丫丫不懂事!苏大哥能给咱吃的就...”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被蛋黄呛得咳嗽起来,他连忙用手捂住嘴巴,生怕因为咳嗽把嘴里的鸡蛋给喷了出去,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半个鸡蛋。
这年头饭都吃不饱,鸡蛋可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要是浪费掉了,那就罪过了。
月光从茅草缝隙漏进来,照得小丫头睫毛上的泪珠发亮。
苏明远别过脸,想起下午在破庙看见的那碗发绿的潲水,那竟是这家人最近三天唯一的吃食,不免感到有些心酸。
“你娘在镇上医院呐,那边会安排的,你们放心吧。”他最终只撂下这句,转身时听见狗剩在教妹妹把红薯掰成三份:“这份留给娘,这份明天吃...”
村道上的风裹着石灰粉刮过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大队部还亮着煤油灯,王连强正跟张建宏队长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忽明忽暗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苏明远径直走过去,把周桂英告诉自己她男人藏粮的事情告诉了二人。
“德义叔藏的粮?”王连强手里的烟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苏明远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铜匙齿上还沾着周桂英偷偷塞给他时蹭上的灶灰。
后山山洞的土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张队长举着火把的手直发抖,二十多袋棒子面整齐码在山洞里,最底下那袋被老鼠啃了个角,金黄的玉米面漏出来,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这些粮食在冬天都够全大队撑俩月了...”张队长突然膝盖一弯就要跪,被苏明远架住胳膊硬拽起来。
苏明远声音压得极低,开口道:“是周幺婶举报的,她男人当年当保管员时,悄悄藏起来的....我这也是物归原主罢了。”
张队长猛地攥紧钥匙,锈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
他忽然想起周桂英今天主动来交还多领的救济粮时,那件补丁衣裳肘部磨出的破洞,老太太是饿着肚子把钥匙交出来的。
“这事烂肚子里。”张队长把火把插进石缝,抓起把玉米面又任由它们从指缝流回袋子,眯着眼道:“你说今年要下大雪,等大雪封山再...”
他这话到一半突然顿住,转头盯着苏明远皱眉问道:“你咋知道要下大雪?”
“我这也是从书上看来的,最近这天气怪得很,和书上说的大雪年很相似。”苏明远胡诌道,反正也无从考证。
张建宏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才点头道:“四娃子你读书多,俺听你的准没错,等过些日子我就给公社干部说说这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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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苏明远已经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全家人围坐一圈,连平日里最贪睡的老六都揉着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哥手里那张盖着红戳的招工名单。
“石灰厂给了七个名额。”苏明远将名单摊在桌上,手指在‘正式工’三个字上点了点,“两个正式的和五个临时的。”
大姐夫陆大年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苏明兰悄悄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我的想法是,一个正式工给大姐夫。”苏明远环视众人,轻声开口。
砰的一声,陆大年猛地站起身,长凳都被带得晃了晃,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四娃子,我...”
“先坐下说。”苏德胜敲了敲烟袋锅,但嘴角分明带着笑纹。
苏明远继续道:“有了正式工身份,大姐夫就能把户口迁到镇上。到时候分家单过,唐老太再闹也没用。”
大姐苏明兰突然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这些年受的委屈,仿佛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滚烫的泪水。
“至于,另一个正式工...”苏明远看向坐在角落的大伯苏德庆,这才开口道:“我的想法是给大伯家。”
顿时,满屋哗然。
大伯妈手里的针线笸箩直接掉在地上,苏明雄、苏明文两兄弟也是瞪大了双眼,嘴角勾起笑意,谁不想吃商品呐?
“这...这怎么能行!”大伯苏德庆连连摆手,黝黑的脸上写满惶恐,结巴着开口道:“我们就是出了把子力气...这...这可是城里的正式工机会啊。”
苏明远闻言,不由正色道:“大伯,去年腊月家里断粮,是您连夜走了二十里地,从舅公家背回来半袋红薯,上个月修房子,明雄哥为了扛梁木,肩膀都磨得见了血。”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咱们都是一家人,我现在有能耐了,自然会想办法让大家都好过一些。”
这确实是实话,血脉亲情很难割舍,特别是爹娘和大姐二哥他们,自己作为穿越者可以不在乎,但是他们不能不在乎。
苏明远想得很清楚,自己有这个能力顺手帮扶一下,倒也没什么。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大伯一家对自家都比较好,倒是外婆那边的两个舅舅那就别怪他不讲亲情了,苏明远这个人就这样恩怨分明。
顿时,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赵桂梅抹了抹眼角,起身给大伯倒了碗红糖水。
“至于五个临时工名额...”苏明远转向父亲,这才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交给大队公开招工。”
苏德胜眉头一皱:“白送?”
“爹,您想啊。”苏明远掰着手指分析,笑着解释道:“石灰厂临时工什么活?砸矿石、搬生料,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咱们拿这个做人情,既能让大队长记咱们的好,又能让村里人念咱们的恩。”
赵桂梅眼睛一亮,插话道:“四娃子说得在理,到时候让大队长主持招工,咱们只要提一个条件—,必须优先照顾困难户。”
“妙啊!”苏德胜一拍大腿,眼睛亮了起来:“这样一来既全了名声,又不用咱们得罪人!”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拍得山响。张建宏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进来:“四娃子,听说你们家得了招工指标?”
苏明远冲家人使了个眼色,快步去开门,张建宏满脸堆笑的站在外面。
这是苏明远昨天悄悄给大队长说的,今天过来就是商量‘临时工’的事情。
“张队长来得正好。”苏明远笑着递过招工名单,笑着说道:“你看文件都下来了,这是石灰厂给了五个临时工名额,我们想着...交给大队统一安排!”
张建宏接过名单的手都在抖,这五个名额,足够让他在公社露脸了。
更何况,他家里还有俩小子呐,要是能都弄去城里工作,那可就太好了,哪怕是个临时工也比在地里刨食强不少呐。
他亲热地揽住苏德胜的肩膀,笑着开口道:“老苏啊,明天开社员大会,你可得来坐主席台!”
“哈哈,没问题,这事儿可就说定啦。”苏德胜笑容满脸,这么有面子的事情,他也还是头一遭,心里那才叫一个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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