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刺破纸糊的窗户,苏明远就被屋外的鸡叫声吵醒。
他坐起身,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醒了?”王富推门进来,眼袋浮肿却精神抖擞,他目光粘在酒瓶上移不开,喉结滚动两下笑着开口:“这酒……”
“本来就是送给王哥的,我哪有拿回去的道理。”苏明远系好最后一个衣扣,瞥见窗外日头已高,不由说道:“咱得抓紧去供销社,晚了该排队了。”
王富搓着手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有我在,怕什么排队呢。”
果然,两人到的时候供销社门前早已排起长龙,少说也有三四十号人。
胡玉兰正踮着脚往货架上摆搪瓷缸,瞧见王富立刻弯腰堆笑:“王主任,您要的残次品都备好了。”
“先给苏同志办。”王富官腔十足地清清嗓子,手指在柜台敲出笃笃响,低声问道:“红糖还有多少?”
胡玉兰凑近耳语,呼出的热气带着股葱味儿,压低了声音:“就剩三斤了……李会计说要留两斤招待县里领导。”
苏明远摸出刘如花给的糖票说道:“先称一斤猪油糖。”
“只剩半斤了……”胡玉兰面露难色,见王富瞪眼,急忙补充:“不过库房有染花的蓝布,做被面极好!料子厚实,就是边角有点晕色,不影响使用。”
王富大手一挥,咧嘴笑道:“直接按次品价走,再配五斤棉花,我记得仓库里还有不少积压吧?”
“嗯嗯,没错。去年冬天剩下来不少。”胡玉兰连忙点头。
这玩意儿不便宜,农村很少有人舍得买,哪怕是镇上的工人家庭也不是说买就买的。
等胡玉兰小跑着去库房,王富压低声音道:“看见没?粮站今早已经开始限购了。”
他比了个“三”的手势,粗糙的指节上还沾着昨夜的酒渍,“每人每月三斤粗粮,连红薯干都算配额。”
苏明远心头一紧,这比历史书记载的六一年粮荒标准还要严苛,看来饥荒已经开始了。
他买好东西没有再多做停留,与王富二人告别后就向着村子赶。
回村的土路被晒得发烫,自行车轮胎碾过时发出黏腻的声响。
车后座捆着的搪瓷盆随颠簸叮当作响,高耸的棉花紧靠着后背,就像一团火球一样。
“哟,苏老四这是把供销社搬空了?”周桂英坐在老槐树下,对着周围的村民嘀咕道,
“周幺婶,你也就在背后说人家四娃子坏话,怎么不当面诉说呢?”一个大婶开口,露出鄙夷之色。
周桂英脸色瞬间煞白,干笑两声露出满口黄牙:“我这……这不是说笑呢。”
开什么玩笑,她之前可没少在苏明远身上吃亏。
更何况,对方现在可是钢铁厂工人,自己哪里敢当面说对方呐。
骑着自行车拐了几个弯,便瞧见奶奶的木板房,不由胸口发闷,前世爷爷临终前的话在耳边炸响:“六一年冬天,你太奶奶就是冻死在塌了的房里……”
家里的房子,一定得在今年冬天前重建起来,到时候再让爹把奶奶接过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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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炙烤着溪口村的土路,苏明远抹了把汗,刚拐进院门,就听见五妹脆生生的嗓音从灶房传来:“四哥,你回来了?我要告状,老六他偷吃生红薯!”
“我才没!”苏明清急得直跳脚,沾着泥巴的小手死死护住怀里半截红薯,“是……是老鼠啃的!”
苏明远笑着把肉挂在阴凉处,顺手弹了下六弟的脑门调笑道:“小馋猫,等会给你弄更好吃的。”
他说着便掀开米缸,舀出两竹筒精米,混着削好的红薯块倒进铁锅,清水刚没过食材,五妹点燃灶火,灶膛里的火苗就蹿了起来。
苏明梅蹲在灶台边咽口水,指着案板舔着嘴巴道:“四哥,好……好香的肥肉啊。”
苏明远从橱柜深处摸出个陶罐,笑着道:“四哥今天给你们弄个蒜泥白肉,正好配着王哥给的郫县豆瓣酱,到时候更香。”
陶罐盖子在揭开油纸的瞬间,咸鲜味混着隐约的辣香飘出来,馋得六弟扒着灶台直踮脚。
铁锅里的水咕嘟冒泡,淡淡的肉香味顺着热风飘散开去。
赵桂梅晒得通红的脸从门后探进来,汗湿的鬓角还粘着几根麦秸,惊讶开口道:“哟,老四回来了?哎哟这肉……”
她话没说完就被三姐苏明秋挤到旁边,少女的眼睛瞪得溜圆,咽着口水道:“四弟!你咋又带回来这么肥的猪肉啦?”
“娄厂长特批的。”苏明远撒了个小谎,刀背拍着蒜瓣笑道:“爹呢?”
“给自留地浇水呢!”苏德胜的声音从院坝传来,男人撩起衣摆扇风,露出腹部已经结痂的伤疤,“老子现在能扛两桶水!”
她瞧见儿子盯着伤处,又慌忙放下衣摆嘟囔道:“这点小伤口,早不疼了!”
案板上的五花肉发出“滋啦”声响,苏明远把切得纸薄的肉片滑进滚水,转身时差点撞上偷拾肉片的六弟。
小家伙被逮个正着也不慌,理直气壮道:“我帮四哥尝尝咸淡!”
“馋死你得了!”赵桂梅笑骂着拍开小儿子的手,自己却忍不住凑近锅边。
当看见儿子往蒜泥里浇热油时,惊得直拍大腿道:“哎哟,败家玩意儿!菜油多金贵啊……咱们一年就半斤的量。”
“娘,没事儿的。你儿子我现在是钢铁厂的配药师,等下次回家给你带上一大壶。”苏明远笑呵呵地回道。
赵桂梅眉眼含笑,开口笑骂道:“就你能的!那不是钱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省钱娶媳妇了。”
行吧!这话一出口,苏明远就老实闭上了嘴巴。
苏德胜蹲在门槛上磨镰刀,耳朵却竖得老高,听见铁勺刮锅底的动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爹!”苏明远把堆成小山的蒜泥白肉放在中央,笑着呼唤道:“咱们先吃饭。”
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大盘蒜泥白肉,赵桂梅给每人分了五片肉,自己那碗却只有三片。
苏明远没有说话,这是母亲的心意,他也清楚自己就算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顺其自然,反正再怎么也是吃上肉了。
“香!真香!”苏德胜咬下半片白肉,豆瓣酱的咸鲜在舌尖炸开,肥肉部分早已煮得晶莹剔透。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差点忘了,今天从货郎那里换的猪油糖,你们俩个小家伙分来……”
他话没说完,六弟已经猴子似的窜过来。
小家伙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嚷着‘爹最好咯’,油乎乎的手印在老人洗得发白的衣襟上,要在往常早挨骂了,今天苏德胜却只是嘿嘿笑着,显然十分高兴。
“你慢点吃。”苏明远给五妹擦掉嘴角的酱汁,小姑娘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道:“四哥,周幺婶今早趴咱家墙头呢!”
“她敢打坏主意?老娘不撕了她一层皮!”赵桂梅筷子啪地拍在桌上,转脸又紧张地问道:“老四,你大姐那边没啥事儿吧?”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苏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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