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乳精和奶粉。”苏明远瞧了瞧外面,压低声音开口说道:“进口的,营养好得很。”
“我不能要!”苏明兰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慌乱开口道:“这得花多少钱啊!四弟你拿回去给爹娘补身子,还有老五老六,他们也需要营养。”
苏明远不由分说把罐子塞进她手里:“姐,你看看你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肚子里的孩子还想不想要了?”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这句话戳中了苏明兰的软肋,她的手下意识地护住腹部,眼神闪烁。
“每天喝一杯,就当是为了孩子。”苏明远放软了语气,拍着铁皮罐子说道:“你看这罐子多结实,藏在墙缝里谁也发现不了。”
苏明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摩挲着光滑的罐身,突然一把抱住苏明远,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苏明远能感觉到她的泪水浸透了衣领,滚烫滚烫的。
“四弟,是大姐对不起你们...呜呜呜...”她抽噎着开口,又继续说道:“出嫁时还想着能帮衬家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大姐,你胡说什么呢?”苏明远轻轻拍着她的背打断道:“现在不是苦尽甘来了吗?等小外甥出生,我就带他去城里上学。”
苏明兰破涕为笑,抹着眼泪说:“那也得是个读书的料才行。“
“肯定行,你可是初中生呢。”苏明远信心十足地说:“咱家的孩子,个个都聪明。”
阳光渐渐西斜,屋里暖融融的。
姐弟俩坐在炕沿上,苏明远细细讲着家里的变化。
苏明兰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着光,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有那么几个瞬间,苏明远仿佛又看到了记忆碎片中当年那个爱说爱笑的大姐。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走了。”苏明远看了眼窗外,“姐,这些东西你藏好,别让...”
“我晓得。”苏明兰打断他,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狡黠笑容,“你姐没那么傻。”
她指了指墙角的一块松动的地砖,狡黠道:“那儿有个暗格,我藏了两年都没人发现。”
苏明远忍不住笑了,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大姐,那个能在饥荒年月里,把半个窝头藏上三天,就为了等弟弟放学回来分着吃的大姐。
“下个月我再来看你。”苏明远站起身,笑着开口道:“到时候带点细棉布来,给孩子做衣裳。”
苏明兰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套里摸出个小布包:“这个...带给娘。”
苏明远打开一看,是几颗晒干的枣子,已经有些发皱了。
“去年秋天在山上摘的,本想着给娘捎回去。”苏明兰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说道:“结果没过几个月就怀上了,一直没机会.....”
苏明远郑重地包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大姐,你放心,娘指定得高兴。”
“四弟,吃了午饭再走吧。”苏明兰突然拽住弟弟的袖口,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她顿了顿开口道:“姐...姐给你烙饼吃。”
苏明远刚要推辞,却看见大姐眼里的希冀,根本忍不下心拒绝。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了解一下大姐婆家人,让他们知道大姐不是孤身一人,是有娘几人撑腰的!
“好。”他点点头,故意提高声音,笑着开口:“好久没尝我姐的手艺了,怪想念的。”
苏明兰的腰杆挺直了些,她掀开米袋,舀出满满一竹筒精米,嘴角带笑。
“姐!”苏明远按住她的手,低声道:“这些是给你和姐夫的,你留着自己吃,肚子里的宝宝不能没有营养。”
“四弟。”大姐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道:“让他们看看,咱苏家不是来打秋风的。让他们知道咱们老苏家也是有粮吃,比她陆家好多了!”
她说着又解开油纸包,取出一斤五花肉走进了灶房,麻利地洗净放在案板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苏明远喉头滚动,他看见大姐切肉时手腕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压抑多年的委屈在翻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格外清脆。
“红薯也拿些吧。”苏明远突然开口,眼眶微红。
苏明兰的手微微一顿,她抹了把眼角,从布袋里挑出最圆润的五个红薯,这才笑道:“不用太多,这些就够他们眼馋的了。”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时,苏明兰压低声音嘱咐道:“四弟,你待会甭跟他们争吵,不值得的。”
她将切好的五花肉放进锅里,丰润的油脂逸散出来,炼油是对每一块五花肉的尊重。
苏明远没应声,他看着大姐的侧脸,微微愣神。
突然,院门被推得哐当响。
“苏明兰,你这个背时鬼在弄什么东西?你莫不是把我腊肉弄来吃了吧!”尖利的嗓音刮得人耳膜疼。
竹帘一掀,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太太探进头,三角眼滴溜溜转着,皱眉道:“好啊!你娘家人跑到我陆家打秋风来了,还把我的腊肉……”
苏明兰没回头,锅铲在铁锅里划出刺耳的声响:“娘回来了?这五花肉炼油就是香。”
她故意把五花肉翻了个面,轻飘飘的说着。
苏明远眉头皱起,这个老太婆一看就不好相处,她竟然骂大姐背时鬼!
这还是当着自己的面都如此,这要是平日里得怎样啊?
苏明远心中窝着火,捏着拳头想要爆发,却是被大姐的一个眼神给阻拦了。
唐荣贤的鼻子猛地抽动两下。她踮着脚凑到灶台前,喉结上下滚动:“这...这是...”
“我四弟带来的。”大姐手腕一抖,开口说道:“三斤上好五花,三十斤红薯。”她特意把“三十斤”咬得极重。
老太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才注意到墙角的青年竟然穿着崭新的棉布衣服,脚上还穿着一双解放鞋。
“哎哟喂!“唐荣贤的嗓门瞬间拔高八度,脸上的褶子堆成朵菊花笑道:“这不是苏家老四嘛!快坐快坐,兰丫头你咋不给弟弟沏茶?”
她作势要打儿媳妇,手却在半空拐了个弯,轻轻掸去苏明兰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苏明远冷眼看着老太太表演,她枯瘦的手指正悄悄往装红薯的布袋里摸,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
“唐婶。”苏明远突然开口,低声说道:“我姐怀着身子,你说以后洗衣做饭的活计是不是得换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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