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兰走后,春花把院门关严实,插上门闩。
夜里她躺在炕上,妮子睡在里侧,屋里黑咕隆咚的。
后山方向传来采石场放炮的闷响,震得窗户纸嗡嗡颤。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
一块五一天,一个月就是四十五块。
这笔钱够买奶粉,够买妮子的尿布,还能攒下点口粮钱。
可那是采石场,一窝子全是野男人。
她一个新寡妇凑过去,村里那些婆娘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婆婆那边更是没法交代。
她愁得脑袋发胀,直到半夜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一早,春花照例去地里干活。
家里那三分薄田种着麦子,地头还有小半垄菜。
她蹲在地里拔草,妮子用布兜背在身后。
日头毒,晒得她后脖颈子发烫脱皮。
干到半晌午,她直起腰捶了捶酸疼的后背。
一扭头,瞧见田埂上放着一捆柴。
都是一般粗细的硬木,茬口还新鲜泛着白,拿草绳勒得紧紧的。
春花四下望了一圈。
地里没别人,远处后山方向,采石场工棚的铁皮顶子在日头底下反着白光。
她走过去,发现柴捆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狗爬字。
“妹子,昨天的事对不住,柴送你烧,王铁山留。”
春花捏着纸条站了半天。
那捆柴少说有三十斤,够她家烧四五天的。
要是她自己上山砍,背着个吃奶的娃娃,大半天都弄不回来这么多,还得累得抬不起胳膊。
她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裤兜,弯腰把那捆柴扛上了肩。
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底下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婆娘,眼尖得很。
“哟,春花,这大热天的背这么些柴?后山砍的啊?”
春花心里发虚,脚下走得快。
“俺路上捡的,不知道谁扔的。”
“捡的?这柴扎得这么齐整,谁家好好的柴扔路上?”
春花没敢搭腔,低着头只管往家走。
身后那几个女人的嘀咕声追着她的后背,听不真切,但直叫人脊梁骨发凉。
柴扛回家,堆在灶房墙根底下。
春花蹲下来解草绳,手往里一掏,发现柴捆中间夹着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两块月饼。
压得有点扁,皮子都裂了,但没坏。
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八成是采石场小卖部卖不出去的陈货。
春花捧着月饼,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收了,就欠下人家天大的人情。
不收,这东西都送到地头了,她一个寡妇总不能跑去全是男人的采石场还东西,那才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她把月饼掰开,自己吃了一块。
皮子硬邦邦的,嚼着费劲,馅儿也吃不出啥甜味,但咽下去肚子里总算有了点油水。
她已经三天没沾过荤腥了。
剩下那一块,她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上,打算等大壮来了给他甜甜嘴。
吃完月饼,春花坐在灶台前头,盯着空荡荡的米缸出神。
缸底就剩一把粗面碎渣子,拿手指头都能数得清。
翠兰的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一块五一天,做饭。
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闩上。
站了好一阵子,那门闩到底没拉开。
她刚转身要回屋,院门外头冷不丁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声音不重,敲了三下。
“谁?”
门外没人应声。
春花等了一会儿,拔高嗓门又问了一遍。
“谁在外头?”
还是没动静。
她走过去,踮起脚从门缝往外瞅。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可门口地上,实打实放着一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麻绳。
春花犹豫了一下,拉开门闩,探出半个身子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确定没人,她赶紧把袋子拖进院里,解开绳子。
里头是小半袋大米,少说有二十斤。
米粒白净饱满,比她平时吃的粗粮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袋子里还塞着张纸条,跟上午那张一样的狗爬字。
“妹子别饿着娃,不用还。”
春花蹲在袋子旁边,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半天没动弹。
二十斤大米,镇上粮店卖一块二一斤,这二十多块钱,顶她家小半个月的口粮了。
她抬头看了看隔壁的院墙。
婆婆要是看见这袋米,非得盘问个底朝天不可。
春花赶紧把米袋子拖进灶房,塞到案板底下,拿个旧簸箕挡住,又在外头堆了两捆干草。
藏严实了,她靠在灶房门框上喘了口粗气。
这人情,迟早得还。
可拿啥还。
她一个带着奶娃的寡妇,兜里就剩二百来块钱,地里的麦子还没黄,拿啥去还人家二十斤白米。
后山方向又传来一声炮响,闷沉沉的,地皮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跟着是收工的哨子声,尖利利地划破半空。
春花把灶房门关紧。
天快黑的时候,她舀了两碗米在锅里熬粥。
锅盖一揭,那股子白米的香气就飘出去了,怎么捂都捂不住。
隔壁院墙那边,婆婆尖利的嗓门果然响了起来。
“春花,你熬的啥?这么香?哪来的白米?”
春花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这白米粥的香气成了催命符,顺着晚风往隔壁院飘。
“娘,是翠兰给的,她家鸡蛋换的米,吃不完分俺一点。”
墙那边安静了几息。
“翠兰?那个不要脸的货?她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有米分你?”
春花咬着舌尖,没敢接话。
婆婆又在那头骂。
“你少跟那个女人来往,她啥名声你不知道?跟她混一块儿,你也干净不了。”
“知道了娘。”
墙那边总算没了动静。
春花把火压小,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拿勺子搅了两圈,手腕子还在发抖。
这日子,过得跟做贼一样。
吃了粥,喂饱了妮子,天彻底黑透了。
春花把灶房门锁好,又检查了一遍院门的门闩,这才回屋上炕。
妮子睡得早,小嘴巴吧唧吧唧的,不知道梦里在吃啥。
春花躺在黑暗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两张纸条她没舍得扔,叠好塞在枕头底下的布缝里。
狗爬一样的字,一看就是握惯了锤子的糙汉写出来的。
“不用还。”
这三个字,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天底下哪有白给的东西。
非亲非故的,平白无故搭上这么多东西,那些男人在山上憋久了,真要是图点啥,她这孤儿寡母的能咋办。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后山方向传来男人们收工回棚的吆喝声。
隔着老远,一嗓子一嗓子的,粗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