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灾第七天夜里,沈惊鸿才知道那个答案。
不是她猜出来的,是有人替她扛到了她跟前。
外面的虫群还在叫。是翅膀擦屋檐、擦瓦楞、擦所有硬物的声音,密到像一场没有雨点的暴雨。坐在崔家账房西边的小屋里,灯芯拨到最短——不敢再亮,怕光把虫子引到窗纸上来。灯笼早就熄了,灯罩上糊了厚厚一层虫尸,一碰就掉渣。
手里捏着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一寸,停了。账本上是这七天的进出——粮食消耗、灶上剩的银钱、流民里谁家孩子死了、谁家男人跑了、谁家女人把孩子送了。数字看起来还稳,但那一行上,字抖了一下。
门外有脚步。
没抬头。脚步压在瓦上的声音认得——谢无咎。他走路有一个习惯,脚跟先落,脚尖后落,声音钝,节拍慢,像在屋脊上踩一串被人压住的鼓点。这几天夜里他来找过三次,每次都是这个动静。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没说话。先把门带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巷子。沈惊鸿抬眼,看见他袖口上还沾着一片虫翅,在灯芯那点光里发着油亮。谢无咎抖了抖袖子,虫翅飘到地上。
一个地方。他站定,离桌案三步远,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
黔州。
她停住。黔州。脑子里那张舆图自动浮起来——西南,山,瘴气,前朝留下的矿脉遗迹。前生没去过,但读过。读过的笔记里写过:黔州有一种山洞,洞壁上长着白色的菌,菌下面压着的土,是黑的、甜的、烧起来冒蓝色火苗的。
消息从哪来的?
一个当地的老人。谢无咎说,我那支商队里有一个跑过黔州盐路的伙计。前天夜里从山里出来,带回来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谢无咎顿了顿。他说天裂不是天灾。
灯芯地爆了一下。沈惊鸿看见他脸上的青白在那一下里多了一分。手指在笔杆上收紧了。
不是天灾。声音比想的要低,那是什么?
是人。天裂之前,有人在地上挖了一个洞。挖得太深,挖到了地底。地裂了。
地裂之后,地气漏了。地气一漏,虫就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盯着他。字听明白了,两个字也听明白了。让她脊背一阵发凉的,是那个字。
前生在实验楼里翻过一本旧册子。那本册子里记着一种——古人叫,现代人叫地热伴生气。地热伴生气一旦从断裂带里泄出来,会在土壤里留下一种特殊的有机物,蝗虫最喜欢那种东西。蝗虫不是凭空来的,是被引来的。气从哪来,虫就追到哪。
你是说——天裂,是人挖的?
挖的人,是朝廷?
屋里安静下来。
朝廷为什么要挖那个洞?
为了找东西。谢无咎说,据说有人在地下找到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能让粮食增产,能让土地肥沃。
没应声。心里那张图翻了一页。前生读过的另一本册子里,写过一种东西——沃土石。古人叫沃土石,现代人叫次生磷酸盐结核。结核里含磷、含氮,碾碎了撒在地里,粮食能增产三成。但结核的产地,在地下一百丈到三百丈之间。要挖到那个深度,要从地表一直打穿到基岩。
打穿到基岩,就会把基岩上方的字破坏。封字一破,地气就漏。
但代价——谢无咎的声音低下去,是地裂。
地裂之后呢?
虫来了。虫来,吃粮。粮尽,人死。然后——
他停住。
大断绝。她自己接上了这三个字。
屋里一下静了。外头虫群还在擦屋檐,但这两个字压过了所有声音。
沈惊鸿看着自己账本上那一行。米字旁边还有刚记下的一个数字——七。整个崔家,七天的存粮,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最多撑四十天。城里其他人家比崔家撑得更短。
那东西,她忽然开口,挖出来没有?
谢无咎摇头。不知道。消息就这些。老人不愿多说。
垂下眼。心里想:没挖出来,是最坏的消息。挖出来了,朝廷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会收手,会止损。没挖出来,他们会继续挖,挖到认为够了为止。每多打一尺,虫就多来一群。
你怎么知道是真的?她抬眼,一个老人的话。
谢无咎的眼睛动了动。没马上答。袖口又抖了一下,抖掉另一片虫翅。
因为我见过。
她没追问。不用追问。从他下颌绷紧的那根筋看出来——他见过。可能是地裂的现场,可能是地气泄出来之后虫先来的那几天,也可能是他手下那支商队里谁家没了孩子。
沈惊鸿重新捏起笔,把这件事记下来。不是记给谢无咎看——谢无咎不需要她记。是记给自己。她得记住:蝗灾不是天灾。蝗灾是人祸。在账本上只占一行,但这一行,是接下来四十天里所有决策的起点。
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那个东西,是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老人没告诉我。但他告诉我一件事。
他说——谢无咎看着她,那东西不是今人的。
笔尖停住了。
不是今人的东西。她重复了一遍。
是。老人说,是前朝的。前朝挖断了,没挖出来。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前朝。前朝笔记里那本写沃土石的册子,封面就盖着前朝内府的章。前生只当它是古人的浪漫——古人爱把所有的解释都推给。
现在她知道,前朝挖过了。前朝没挖出来。没挖出来,是因为封字还在。
是什么,还得再查。但前朝挖过了这一条,是今天听到的所有消息里最要紧的一条。
沈惊鸿把笔搁下,起身,合上账本。
今晚我不出门。明天你再来。
没动。站在原地,盯了她一会儿。灯芯又爆了一下,火光晃了晃,他脸上的表情松了一分。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手在门框上顿了一下。
沈惊鸿。没回头。
那东西是什么,我会查。
门推开,外面的虫群声音一下涌进来,又被门压下去。
屋里又只剩一个人。
沈惊鸿在桌案前站了一会儿,重新打开账本,翻到那一行。在字旁边,添了三个字。
前朝,地裂。
账本合上。外面虫群还在叫。城里那点灯光已经暗到看不见。明天崔颖会问她米还够多少天。后天她得出门再点一次流民的孩子数。大后天——
大后天她得想清楚一件事:要活下去,要让城里的人活下去,要把这四十天的账本记完。
那根绷着的弦,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