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筱芋把斜挎包往腰后一甩,抬脚出了轩雨厅。
于嬷嬷追到廊下。
抓住响铃儿的手腕交代:
“姑娘脾气急躁,你劝着一点。真要有冲突先喊人,再去寿安堂报信。”
响铃儿认真点头。
“若是姑娘吃亏我拼了命也要护着姑娘。嬷嬷,我心里怎么有点害怕呢。”
于嬷嬷替她理了理衣领,“别怕。你就大声喊,喊得越惨越好最好让半座侯府都听见。”
宋筱芋回头瞧她。
“老家伙,你又在编排我。今天是赏花宴,又不是蹂躏落花。”
于嬷嬷松开响铃儿,拿帕子按住眼角。
“老奴哪敢编排姑娘。今日来的夫人姑娘都有身份,你在乡下长大,无人教养无人疼。
没有见识过京城后宅的腌臜手段。我也是怕你吃了亏,被别人激怒先动手。”
“把眼泪收回去。”
宋筱芋脚下一拐。
走得更快了。
温大姐站在门内,等两人的身影过了月洞门才开口:“嬷嬷实在放心不下怎么不跟去?”
“我跟着才不像话。”
于嬷嬷收起帕子,哪还有半点伤心。
“咱们姑娘从乡下来缺的就是有人怜惜。今日那些老夫人多半没见过她,只听沈家和侯夫人如何编排。
她身边若跟着宫里出来的嬷嬷,谁还会觉得她可怜?”
温大姐明白了几分。
“你是贵妃娘娘的人,旁人多少有点忌惮。”
“贵妃未必肯给一个真千金撑腰。”
于嬷嬷望着月洞门,指腹捻了捻帕角。
“我若露面,旁人反倒连句公道话都不敢讲。让响铃儿跟着正好。一个瞧着没头脑的小丫头,护不住主子多招人疼。”
温大姐听得后背发凉。
宫里活着出来的人,掉一滴眼泪都得算准落在哪里。
宋筱芋还没走到花厅。
先听见里面传出沈月菱的笑声。
“清欢这孩子从小懂事,平日最会体贴长辈。母亲病着那些日子,也亏她日日守在床前。”
一位夫人接话:“养了十几年和亲生的没什么分别。”
“我早把她当成亲生女儿。”
沈月菱握着宋清欢的手,又轻叹一声。
“筱芋才回来不久,在乡下自在惯了性子顽皮些。她若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诸位夫人多担待。”
厅内几人交换了目光。
沈国公府的事早传开了。
有人说宋家真千金打伤舅舅,毁了祖宗画像,还逼沈国公拿出庄子银票。
也有人说她救回沈云英,硬从沈家手里讨来一条活路。
无论哪一种,都不像个好招惹的。
一位穿褐色衣裙的夫人端起茶盏。
“听闻你家姑娘胆子很大。”
沈月菱笑得勉强。
“乡野间长大的孩子难免不懂规矩。母亲疼她,我这个做娘的也不好管得太严。
只是她也到了及笄的岁数,日后说个婆家只怕要叫人头疼了。”
宋筱芋:……
骂亲闺女还得披一层慈母皮。这门手艺放到街头卖艺,少说值二两银子。
响铃儿气得腮帮子鼓起。
“姑娘,夫人怎么能这样讲你?”
“她愿意给自己脸上抹粪,拦她做什么?”
宋筱芋没有进去花厅,想着就在花园里的凉亭里等老夫人过来。
今日答应过祖母少惹麻烦。
只要没人把脸送到她脚底下,她可以忍。
花厅侧门打开。
宋清欢领着几位姑娘出来。
她今日穿着浅粉色衣裙,发间簪了珍珠钗,走在人群中温顺又端庄。
身旁那位碧衣姑娘先停住脚。
宋筱芋也穿碧色,肤色更白,衣裙上的细花衬得整个人鲜亮灵气逼人。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
谁压了谁,一眼便能分出来。
宁成碧最厌恶旁人和她撞色。
她目光从宋筱芋腰间扫到发梢,指甲掐进帕子。
宋清欢瞧出她的不快,笑着搭话:“筱芋妹妹从乡下来,倒是和成碧姐姐一样喜欢碧色。”
孙盈袖用团扇挡住半边脸。
“穿上龙袍也当不了太子。谁借了她几个狗胆,居然敢和成碧姐姐穿一样的衣裳。”
谢南星撇了撇嘴:
“你们可别小看她。听说她脸皮厚,经常爬离王的马车。”
几个丫鬟偷偷打量宋筱芋。
京城里迷恋离王的世家姑娘不少,闹得最厉害的有两个。
一个是宁成碧,另一个是太后娘家侄孙女崔纯熙。都说将来的离王妃不是宁成碧就是孙纯熙。
宁成碧听到“爬马车”三个字,最后那点顾忌也没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
堵住宋筱芋前往凉亭的小路。
宋筱芋……这人身上熏香太重,隔着几步都呛鼻子。祖母请客的眼光不行,什么歪瓜裂枣都往府里放。
“你挡路了。”
宁成碧扬着下巴,目光落在她裙摆上。
“回去把衣裳换了。你也配穿碧色?”
她抬手掸了掸自己的袖口。
“你们乡下人眼界低,见到什么都想学。可你东施效颦学我穿衣打扮也就罢了,怎么还敢爬离王的马车?”
宋筱芋忍了忍。
“你是离王的什么人?”
宁成碧上前半步。
“我跟离王什么关系轮不到你知道。我警告你再敢勾引离王,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宋清欢掩住嘴角的笑,赶紧补了一句:
“筱芋妹妹,成碧姐姐的姑姑是离王父亲的人。她也是为了你好,你快赔个礼道个歉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
宋筱芋恍然。
“原来她姑姑是离王父亲的小妾啊。”
宁成碧的脸黑了。
“你胡说什么?”
宋筱芋拍了一下额头。
“那就是通房。”
宁成碧胸口一堵,手里的帕子都扯歪了。
“我姑姑身份尊贵,你少在这里喷粪。”
宋筱芋吸了吸鼻子,满脸震惊。“老天奶啊,不是通房居然是外室。
真是倒反天罡。一个外室的娘家人也敢跑来侯府吆五喝六。”
“你姑姑的本事学了多少?靠美色吃不了几顿饱饭,咱好人家的姑娘还是得当人正头娘子。”
孙盈袖把团扇放低。
人已经往后退了两步。
谢南星……传言没骗人。
这位真千金开口便往人祖坟上刨,谁沾上谁倒霉。
宁成碧身边的丫鬟气不过,冲出来呵斥:
“胡说什么?我们家姑奶奶是王府侧妃,也算得上是离王的母亲。”
宋筱芋抬脚踹在她脸上。
丫鬟仰面摔下去,鼻血很快淌过嘴角。
“人说话狗打岔,我放屁你龇牙。再跟本姑娘哔哔赖赖,我把你们主仆丢进池塘,给你们来个透心凉,心飞扬。”
那丫鬟捂着鼻子爬不起来,耳朵里嗡嗡响。
宁成碧往后退了一下,又硬生生站住。
宋筱芋越无赖,她越得占住一个理字。
“我好心提醒你,你不感恩还反咬一口。清欢,你这个刚回来的妹妹好赖不分,你们侯府也不管管?”
宋清欢垂下脸,走到她身边。
“成碧姐姐别生气。我这个妹妹在乡下被宠坏了,脾气一直这样。你们千万别跟她计较,我替她向你道歉。”
她屈膝便要行礼。
宋筱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提了起来。
“快别一口一个乡下人了。”
“你过了几年富贵日子,连来时路都忘干净了。”
宋清欢肩膀发僵,脸上的温顺差点挂不住。
宋筱芋松开她。
掰着手指开数。
“你亲奶奶在大马路上脱裤子拉屎放屁。还要追着年轻小哥哥亲嘴。
你那个长得跟蛤蟆破了皮的亲爹,天天流着哈喇子看门口经过的女人,哪怕对方八十岁都要被他逮住说几句浑话。看到母猪都想脱裤子。”
几位姑娘神情变了。
“你那个娘……”
“你别胡说。”宋清欢厉声打断她,精心维持的柔顺全碎了。
“他们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你的爹娘不是我的爹娘,我从小在宁远侯府长大。这里才是我的家。”
宋筱芋夸张地捂住胸口。
“天啊,你怎么可以不认亲爹娘?我跟你可不一样。我清楚亲爹娘失去了我有多伤心,赶紧回来孝敬他们。”
“你怎么能不愿意见亲爹娘,还嫌弃他们粗鲁?你骨子里跟他们流的一样的血。
所以才有那一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宋筱芋指着宋清欢,“没有你亲爹娘夜里的偷情,哪能有你现在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