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嬷嬷端庄的神情挂不住了。
檐角瓦片缺了几块,青苔顺着墙缝往下爬。若赶上一场大雨,院子能养鱼。
宋筱芋急忙招呼人:
“响铃儿,倒茶。”
“把温大姐晒的菊花拿出来。嬷嬷走了这么远嘴角都起皮了,正该喝菊花茶降火。”
响铃儿跑去耳房烧水。
温大姐拿衣袖擦过石凳,又觉得不够体面,干脆搬出房中唯一一把靠背椅。
于嬷嬷没坐。
“二小姐住这里?”
“对啊。”
宋筱芋语气坦然。
“地方挺好,不漏雨比乡下鸡棚强,睡醒不会闻到一股热乎鸡屎味。”
于嬷嬷声音更冷:
“屋舍老旧,外墙返潮。哪里好?”
宋筱芋掰着手指给她数。
“离后门近,出门方便。院里还有两棵枣树,过两月能结果。父母也体贴我专门拨了两个人伺候。”
于嬷嬷顺着她手指扫过去。
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裙摆短了一截。一个毁了半边脸的老仆妇,手掌全是干活留下的裂口。
偏宋筱芋讲得真心实意,半点不见赌气。
这孩子大概是在外头吃过太多苦。
一张能睡人的床足够让她念人家的好。
于嬷嬷眼底添了几分软意,连横在身前的戒尺也垂了下去。
宋筱芋没留意她在脑补什么,拉住她衣袖。
“嬷嬷进屋瞧瞧。我屋里很好。”
温大姐早把正房收拾过。
摆设虽少,桌椅擦得干净。
墙脚撒了草木灰,窗边还烧着一小捆艾草。
被褥摸起来干燥。
于嬷嬷指腹压过被角。
“这是公中送来的?”
“被褥是公中送来的,艾草是温大姐自己拿来的。”
宋筱芋往床上一坐。
“她说屋里潮先熏几日,省得我半夜跟蜈蚣拜堂。”
于嬷嬷眼皮跳了一下。
“姑娘家不许张口闭口拜堂。”
“那结拜?”
“也不许。”
宋筱芋正想替蜈蚣争一争名分,院外涌进一串脚步。
杨嬷嬷领着四名仆妇跨进门。
“二小姐,原来您在这里。”
“我不在这里,还能挂树上?”
杨嬷嬷挤出笑:
“都是下面管事糊涂。府里原给二小姐收拾的是轩雨厅,他们忙昏了头竟领错院子。”
“轩雨厅?”
于嬷嬷敲了敲戒尺。
“我进府时经过那里。离夫人院子不远,才翻修过。”
“正是。”
杨嬷嬷忙接话。
“厅前有游廊,院里有竹林和小池。正适合二小姐居住。”
宋筱芋歪头瞧她。
“奇怪。”
杨嬷嬷笑意僵住。
“哪里奇怪?”
“这地方是你亲自领我来的。你还站在门口讲,府中院子紧张只能委屈我。怎么又成下面管事领错?”
“你们侯府这点不好。出了问题先寻背锅侠,个个擅长把自己摘干净。”
杨嬷嬷掌管内宅诸多差事,连各院月例都能插手。
谁见了都要赔笑,如今让二小姐当着宫中嬷嬷揭开脸皮,她不敢推卸。
宫里出来的人,最厌恶奴大欺主。
杨嬷嬷牙一咬,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脸颊浮出几道指印。
“是老奴糊涂。”
她又抽了一下,眼泪跟着滚下来。
“老奴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竟把两处院子弄混。还请二小姐大人有大量饶老奴这一回。”说话间膝盖软了下去。
宋筱芋往旁边让了半步。
“有话讲,别朝我跪。你这一跪,不扶你说我欺负母亲身边老人。扶你戳我心窝子。”
杨嬷嬷膝盖卡在半路,只能弯着腿赔罪。
宋筱芋本来不想搬家。
这院子离后门近,往后挖个狗洞,丧彪传消息方便。
人又少,夜里当强盗也没人扒窗偷瞧。
但做人不该给旁人添麻烦。
尤其不能给自己添。
“行吧。我这人一向听劝。既然侯府嫡小姐不该住这里,我便借于嬷嬷的光去享两日福。”
“杨嬷嬷既然错了就该罚。自己掌嘴吧。”
杨嬷嬷只好打了自己一巴掌。
宋筱芋笑了笑:“我告诉你掌嘴的分量。”
她一连几个巴掌扇的杨嬷嬷跌坐在地上,嘴角全都是血。张嘴吐出一口虫牙。
宋筱芋……“替你拔了虫牙就不收费了。”
杨嬷嬷只觉老脸丢干净了。
温大姐和响铃儿很快收拾东西。
宋筱芋亲自检查了一遍。
旧衣服得带。黄纸朱砂得带。晒到一半的菊花也不能丢。
“小姐,这个木盆还要吗?”
“要。”
“缺腿的凳子呢?”
“也要。垫块砖还能坐。”
轩雨厅果真宽敞。
三间正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后面有倒座,旁边还有一座两层的小楼房。
游廊擦得发亮,旁边种着一排青竹。院中立着假山,小池里还养了几尾红鱼。
宋筱芋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嘴巴没合上。
比旧院大了三四倍。
房间多,墙也高。
于嬷嬷刚迈进正房,腰上便多了两条胳膊。
宋筱芋一把抱住她。
“嬷嬷,你是我的贵人啊。”
“放开,成何体统。”
于嬷嬷嘴上训斥,戒尺却往旁边挪了点免得碰着她。
“您一来,我从青年旅社直接升到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我的好日子都是你带来的。”
“又在讲什么乡下话?”
“讲您福气大。”
宋筱芋松开她。
“您多住几个月,我说不准还能分到一座宅子。”
于嬷嬷被她闹得嘴角压不住。
“少贫嘴。以后好好学规矩,收一收性子。将来也做个端庄得体的京城贵女。”
宋筱芋掂量了一下自己。
不压秤,也上不了台面。
“京城贵女太累。我做个京城废女比较好。每日吃饭睡觉领月钱,不给父母添负担。”
于嬷嬷抬起戒尺。
“君子动口不动手。”
“我不是君子。”
“那您打杨嬷嬷。她脸上的死皮刮下来能制作好几张脸,耐打。”
还没退出院门的杨嬷嬷脚下一绊,险些磕上门槛。
院里新拨来的下人谁也不敢笑。
五个人齐齐跪下。
三个原本便看守轩雨厅,一个姓赵的仆妇,另有两个二等丫鬟。剩下两个才从园子提拔上来,一个叫碧桃,一个叫杏枝。
宋筱芋扫过她们。
她四肢健全,哪里需要这么多人伺候浪费银钱。
“用不了这么多人,退回去吧。”
赵家的磕了个头。
“二小姐,奴婢三人原本便守着轩雨厅。如今主子住进来,若再退回杂役处,便是我们伺候不周。”
碧桃也往前挪了半步。
“奴婢才从园子里提上来。今天被退回去,旁人只会当奴婢犯了错。以后再无出头日子。求二小姐怜悯奴婢。”
杏枝没开口,眼泪先砸到手背。
宋筱芋最烦旁人哭。
哭又不能下金子。
把人赶回去,确实等于砸人饭碗。
她还没缺德到拿穷人的活路立威。
“都起来。”
五个人没敢动。
宋筱芋蹲到她们面前。
“留在我院里,最要紧的是忠心。谁派你们来的,我暂时不问。如果有人是别院的眼线现在便走。我不拦也不追究。”
碧桃睫毛抖了一下。
宋筱芋捕捉到了。
她捡起脚边一颗石子,指尖一弹。
石子擦过碧桃耳侧,钉进廊柱。
木屑落在她肩头。
五名下人连呼吸都收住了。
“留下也成。”宋筱芋拍净手指。“拿月钱干活,安分守己。谁敢把我的事往外传,我先拔她的舌头,再把她送去享乐的地方。”
“咱们女人一生都好强。”
“我要做好人,便要做到头名。哪日发现当好人憋屈,我便改做坏人。”
她冲众人露出笑。
“坏人榜上,我也得争一个头名。”
碧桃伏身应是。
宋筱芋:“你主子送你来时,没教你把尾巴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