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只暖金蜂没飞多远,第四只又落到了石槽边。
它的后足只沾着水,没有花粉。细长的口器在石缝里停了一会儿,腹部鼓起一点,随即贴着泉沟往南飞。
夜星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让取水的守卫把木瓢放在原处,又等了两刻钟。
石槽边先后落下七只蜂。它们不往开阔处绕,也不在附近的野花上停。每次取水后,飞出去的方向几乎没有偏过,都是越过南边那片低树冠。
“不是路过。”塞恩蹲在石槽另一侧,手指悬在水面上没碰,“这是专门找水来的。”
负责看踪的弓骑抬头眯了眯眼。
“飞线太直,巢远着呢。”
暖金蜂比普通野蜂大些,能在寒天活动,靠的不是凶性。它们腹部的金绒会攒住一点日照和花粉里的自然魔力,整巢的蜂王、巢脾和工蜂连在一起,才算一阶魔兽群落。单只工蜂扎不了披甲的人,巢毁了,整群照样会死。
水哨的石槽来水没断,南林却有大片潮土发黑。蜂群舍近取远,问题多半不在花源。
夜星转过身。
“布莱。”
布莱正让两名新兵把狼皮翻面,闻声走来,盾带还扣在左臂上。
“主上。”
“我带三骑走一趟。只查飞过的路线,不进黑地。”夜星说,“东坡四面盾不动,泉沟留两个人。”
“哨里留几头兽?”
“四头拴在哨内,剩下三头跟我走。天色过午要是没回,就把南口火盆添满。不要派人找。”
布莱往南林看了一眼。
“黑地那边的路,坐骑不肯踩的。”
“所以只走干坡。看见巢也不要碰。”
“明白。”
布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北路那辆车,要是折回来呢?”
“放进哨,先报人和伤。不是我们的车,不要开北栏。”
“遵命。”
夜星带上塞恩和负责看踪的弓骑。三头风角兽没有踏风,只沿着石槽外的硬土慢走。塞恩的弓横放在鞍前,视线一直跟着树冠上忽明忽暗的金点。
蜂的翅声太轻,离远一点就听不见了。好在它们每隔一阵便会回来一次。
三人走出半里,在一处断木旁停住。两只暖金蜂从南边钻出,贴着枯草飞过,落回水哨方向。夜星等它们飞远,才继续往前。
越靠近先前探过的林缘,地面越湿。
风角兽的短角压低,鼻孔里喷出的白气一阵比一阵急。最前面那头在一丛倒伏的蕨草前停下,蹄子刨开表土,露出下面发黑的细根。
夜星翻身下马。
前方有一道不到两步宽的浅沟。沟里没多少水,只在低处积了几洼黑亮的泥汤。水面结着薄膜,风一吹,味道像泡烂的树皮混进了旧血。
沟边没有水虫,没有鸟爪,也没有饮水兽留下的踩痕。
塞恩把一小截枯枝扔进去。枝头刚沾到水,表皮便慢慢浮出灰黑色。
“前几天还没这东西。”他说。
“有。”负责看踪的弓骑指向沟外,“那时候在土底下藏着呢。”
黑水没有从沟头流下来。
它是从一簇盘结的根下面往外渗的,细得像没拧紧的水囊口。根须外层已经坏死,里面还留着一点发白的韧皮。渗出的黑水顺着坡脚往北漫,遇到低处才积起来。
夜星没有靠近。
前些天带回水哨的泥和细根,只能证明浅层污染在动。眼前这条沟也一样,只说明它已经摸到了地面。
“从右边绕。”他说,“蹄子不要沾水。”
塞恩和负责看踪的弓骑先后下兽,把缰绳牵到一片碎石地。风角兽踩上干石后才肯挪动。三人绕开浅沟,又往南走了几十步,蜂的飞线忽然往一处土坡下落。
那里原先该有棵老栎树。
树根被湿土顶松,整棵树朝西边倒下,半边树冠压进灌木里。粗大的树干从中间裂开,露出一处深色空腔。空腔口挂着一片暗金色的蜂蜡,裂口下方散着几块摔碎的巢脾。
暖金蜂从树冠缝隙进进出出,没有一只往黑水沟那边落。
【暖金蜂群】
【群落等阶:一阶】
【状态:巢基破损;净水不足;蜂王存活】
夜星刚看清最后一行,树腔里便响起密集的振翅声。
几十只护巢蜂从裂口涌出。它们比取水蜂粗了一圈,腹部的暗金环纹更深,绕着三人面前来回折返,翅声贴得人耳根发麻。
其中一头风角兽往后退了半步。
“要不要射一只试试?”塞恩压低声音。
“不要。”夜星说,“先退到石头后面去。”
三人没有拔武器,慢慢退到十步外的碎石地。护巢蜂没有追出来,只在树腔前盘了一会儿,又回到裂口附近。
夜星取下腰间水囊。
塞恩看着他。
“水哨那边也紧着水呢。”
“这一囊不顶多久。”夜星拧开塞子,目光没离开树腔,“够看看它们认不认人。”
碎石间有一块向内凹的平石,雨水冲出来的小坑还算干净。他用匕首刮去泥,倒进半囊煮过的泉水。
水面刚铺平,护巢蜂又飞出来。
第一只落在石边,没有立刻低头。它绕着浅坑走了两圈,翅膀抖得很快。第二只落下后,才把口器探进水里。
更多蜂从树腔里钻出来。
它们没有围向夜星,也没有离开巢口太远。取足水的工蜂后足沾湿,重新飞回裂开的树干里。过了一会儿,腔内那阵乱响慢了一些。
塞恩盯着那块平石。
“肯喝。”
“肯喝不等于肯跟咱们走。”夜星把水囊塞回腰间,“也不等于这地方能接着留。”
他绕着倒树走了一圈,没有踩进树根附近的软土。
树干朝西倒,裂开的巢腔正对着北风。再过两天,巢脾会继续受潮,蜂群靠取水也补不回树根下松开的土。可人要把整巢挪走,先得有能遮风的箱体,还得有足够近、没有黑水的花源和水源。
破晓堡北墙外的根圃或许能给它们一处地方。
那不是夜星一个人能定的事。
花精灵的母藤、根圃和开花时节都归她们自己。暖金蜂也不是马匹,给一把草就会跟着牵绳走。
夜星在干坡上插下第一根短木,刻出一道朝水哨的斜痕。负责看踪的弓骑又在两处转弯的石头旁留下同样的记号。
“回去以后,拿两个浅碗、两块木板,再带一卷旧毡。”夜星说,“碗里每天换水,板子撑在树口上,不要碰到底下的巢。”
塞恩抬起头。
“花精灵那边呢?”
“派人回堡问一声,看她们愿不愿意来。只问,不要催。”
负责看踪迹的弓骑看向那线黑水。
“这沟里的东西怎么办?”
夜星顺着根下的黑水望过去。
它没有流进蜂巢,却正往北面的低地慢慢渗。再过些日子,水哨石槽会不会也被它摸到,谁都说不准。
“先把这儿守住。”他说,“黑水的源头,得揪出来。”
树腔里,一只比工蜂大得多的暖金蜂从裂口后露出半截腹部,很快又缩了回去。
平石上的水还没喝完,树口的风已经转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