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门口的血还没干,夜星先让人拆掉了东墙外的两排拴马桩。
“尸体扔去西坡,缴获的东西全锁进器械库。排粮沟的盖板原样压死,两头都留暗哨死盯着。”
伊沃看了一眼交易簿。
“半人马的盐队明早才露面,今晚东坡还要继续耗着?”
“死守。黑烛会的杂碎能从沟里爬出来,别人也一样能借这条道摸我们的底。”
夜星指向东墙外的空地。那里原本堆着烂车板和碎石,最宽处有三十多步,两辆窄车并排也能掉头。
“把这片空地腾出来。乱石只清路中间的,两边的留着当路障。再搬两个水槽出去,一个给他们喝水,一个洗蹄子。”
伊沃迟了一下。
“兽厩不是空着么?”
“他们不进兽厩,更不能放他们进大门。仓里太窄,万一真翻脸动起手来,阵型根本转不开。”
伊沃点头,叫第一伍看押俘虏,第二伍去清空地。
十名新俘虏被分成两组,伤腿的守徒留在空兽厩里,其余人搬尸体、石块和破木。两名看守的只负责指出排粮沟的出口,没有让他们碰钥匙和弩具。
布莱的前臂重新缠过,仍带一伍守在仓门。五名弓手分到屋顶和北墙,箭没有搭上弦,位置却能看见整块交货地。
夜星把东坡留下的血冲去大半,车辙和断箭都没有遮。换旗的仓顶、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土坑、门边成捆的缴获兵器,已经足够说明这里刚打过一仗。
“主上,既然打算好好做买卖,还把这些血糊淋剌的场面摆给人家看?”塞恩问。
“不摆出来,人家才会觉得我们是准备关门黑吃黑。”
“那倒也是。”塞恩把最后一支能用的箭插回箭囊,“想当年我头一回进城卖盐,最怕的就是掌柜的忽然喊伙计上门板。”
“你小子什么时候还卖过盐?”
“替我姐送过半破罐。路上摔洒了,回去被罚着劈了两个月的柴。”
凯德在旁边听完,只问了一句:“我就纳闷了,半罐盐你是怎么能走平地摔了的?”
塞恩低头去捡断箭,不说话了。
午后过半,诺尔从西边旧路回来。缺角的风角兽后面跟着两辆空车,玛拉坐在第一辆车辕上,欧姆和科林坐在后车。另有三名征召兵随车护送,破晓堡没有把守位抽空。
玛拉跳下车,先看两辆满载粮车,再看主粮库。她在每一种粮袋上各拆一只封口,手指伸进去摸过底层,又让库工把旧账板拿来。
“麦子六十三袋,干豆九袋。那十二袋风角兽能吃的草籽可不能算进人嘴里。”她用炭条在木板上划了三行,“两头加起来整整六十七张嘴,俘虏也是要耗口粮的。你要是明天一高兴,再多叫三十号人出来,这点存粮可撑不了多久。”
“明天不扩人手。”夜星说。
“那后天呢?”
“先把堡垒和粮仓的防线彻底盘明白再说。”
玛拉把炭条塞回布袋。
“得,这句话我可记在账上了。”
欧姆没有进粮库。他量过交货地的宽度,又把墙边一块翘起的石板撬掉。半人马若在这里转身,后蹄踩上翘石,背架上的货就可能偏向一侧。
科林则拿出三只小木碗,分别装清水、湿草和一撮草籽。
“半人马的兽药,打算怎么验底细?”夜星问。
“先闻味儿,再看遇水结不结块。”科林把木碗排到墙脚,“哪怕真要往风角兽身上抹,也得挑绿豆大的一块旧疤先试。半人马扛得住的猛药,不一定对咱们的坐骑胃口。”
天黑前,玛拉把准备拿来交换的麦子单独搬出十二袋。欧姆在交货地边上支起修架用的低木台。所有人都在粮仓里过夜,没有人再走旧路。
诺尔独自骑着缺角风角兽守北侧林口,另外三头风角兽拴在北棚后。四头骑兽都离交货地很远,盐队若不愿靠近,东南路和来路也没有被堵死。
第二日上午,东南路先响起了有间隔的蹄声。
蹄声很整齐,前面两下,停一息,再跟上四下。声音从坡后传来时,屋顶弓手已经看见十二道身影。
灰蹄盐队分成三段。最前面两名半人马只带弓和短矛,中间七名的躯干两侧都固定着木架,盐包压在下层,陶罐和拆开的背架绑在上层。最后三名斜着身体走,肩膀朝前,弓却一直对着来路。
他们没有靠近交货地。
领头的半人马在百步外抬起右臂,整支队伍停了。四足身体原地错开,载货者围成一个松散的圆,弓手各自占住能放箭的空处。
夜星带伊沃、玛拉和欧姆走到东墙外。塞恩、凯德留在屋顶,箭仍压在垛口下面。
领头者下身的毛色灰中带黑,左前腿套着三道皮环。上身只穿一件露臂皮甲,长矛挂在右侧背架。他先看仓顶的灰钟辎重旗,又低头闻了闻风。
“灰衣人,在哪?”
他的通用语咬得很重,词与词之间隔得很开。
“死绝了。”夜星答道,“从今天起,旧粮仓归破晓堡。”
半人马身后的队伍响起一阵短促的低语。有人用前蹄刨了两下地,也有人把耳朵压向后方。领头者没有回头,只把右手搭在长矛杆上。
“旧约,只认灰衣。”
“我知道。”夜星把交易簿放在东墙外的旧木桌上,旁边又放下一串钥匙和砸裂的黑蜡筒,“所以你们随时可以带着货原路返回。我不按黑烛会的臭毛病强行扣货。”
对方盯着黑蜡筒看了几息。
“你,杀的?”
“我带我的兵杀的。”
“杀了多少?”
“原来占着粮仓的,死的死,投降的投降。这附近已经没有黑烛会这块招牌了。”
领头者转过身,用另一种语言说了几句话。他们说话时喉音很低,句尾常夹着舌尖短响。队伍里一名背着药罐的年长半人马走出来,先摸了摸黑蜡筒,又翻开交易簿看印记。
她没有理会账页上的文字,只逐项摸过货物记号,看完便朝领头者敲了三下自己的左侧木架。
领头者这才往前走了二十步。
“我,卡戈。灰蹄盐队,我定路,定扎营。货,不全归我。”
他抬手往后指。盐队重新分开,六驮粗盐被摆成三堆,药罐单独留在年长半人马身侧,四副拆开的背架则由另外两人看着。
玛拉压低声音:“他只做得了队里公货的主。剩下的私货,得货主各自点头才算数。”
“那就一码归一码。分开验货,分开开价。”夜星说。
卡戈听懂了“分开”两个字,耳朵向前动了一下。
双方把距离缩到三十步。卡戈只带三人进入交货地,其余半人马留在外圈。夜星也让伊沃退到木台旁,盾兵不靠近货堆。
玛拉先割开一只盐包。里面装着拳头大的灰白盐块,表面留着盐卤干过后的浅黄。她刮下一点放进嘴里,很快吐掉。
“苦味不重,没掺糊弄人的白石粉。就是潮了两成。”
守盐的半人马马上用通用语回了一句:“道上,落雨。”
“雨是你们淋的,老娘拿麦子换回去,还得费工夫重新摊开晒。”
两人说不清长句,便改用手指和麦袋数目比价。卡戈偶尔补一个词,其余时候只在双方数字差得太远时跺一下前蹄。
科林验的是三只药罐。第一罐是带辛味的黑膏,遇水不散;
第二罐装着干燥叶粉;第三罐底部沉着细碎蓝砂。年长半人马指了指自己的后腿旧伤,又指向黑膏。
“治裂蹄,止血。这里,不抹。”
她拍的是风角兽颈侧的位置。
科林点头,把这句话记在罐塞旁的木片上。
欧姆看完四副背架,挑出两处磨薄的皮带和一根歪掉的铜扣。
“背架底子能用,但这几处铜扣废了,得全换。你们身上带富裕的铜片没?”
看守背架的半人马没听明白。欧姆干脆举起铜扣,指了指低木台,再拿出自己的小锤。对方很快从侧袋倒出三块旧铜片,也把两副自用旧架卸下来,一并放到台边。
谈到最后,十二袋麦摆到了交货地中央。
破晓堡换得六驮粗盐、三罐兽药和四副完整背架。
欧姆负责修好两副盐队自用旧架,灰蹄可以在东墙外取水、停留一夜,但不进粮仓,也不靠近北棚。盐队其余私货仍归各自主人,这一次不换。
卡戈与每一堆货的主人分别确认,最后才在交易簿新的一页按下左手掌印。掌印旁边又压了一枚三角形蹄铁印。
玛拉把十二袋麦逐袋交出去,等盐包和药罐全部落到夜星这一侧,才在账板上划掉对应数字。
四驮盐先搬进仓里防潮,两驮装上空车,三只药罐用旧毡隔开,免得回程磕裂。四副背架留给欧姆改扣带,往后运水和草料都用得上。
科林守着那罐裂蹄黑膏,没有急着往风角兽身上抹。
“带回去先找个针眼大的旧伤口涂点试试。熬过两天不红不肿,再往大伤口上用。”
玛拉拍掉手上的盐末。
“总算能抠出半袋盐留给厨房那口大锅了。以后腌肉、洗烂肉和喂坐骑,不用紧巴巴地全从一个口袋里往外掏。”
“第一回买卖,两清。”卡戈说。
“下一回要来,得按我破晓堡的新价码走。”夜星说。
“命大有下一回,再说。”
卡戈把按过掌印的左手在皮甲上擦了两下,转身走到盐队最后方,从一名半人马的右后腿上解下一块铜片护腿。
铜片上有三道撕开的长口,最深的一道几乎穿透内层皮革。
“东南方向,十八里。”卡戈把护腿扔到木桌上,“三头角鹿,死透了。狼群只掏肝,不拖死肉。”
夜星看向东南路。
“狼群大概多少只?”
“肉眼看见的,十一。暗处没露头的,数不清。”
卡戈抬起一只前蹄,在旧路与粮仓之间点了点。
“狼群赶着活物往北走。这一带下一处能喝的水,在你这儿。”
他收回蹄子,尾巴扫过沾泥的后腿。
“以后还想要灰蹄的盐,就把这道边的水看死了。我们半人马,绝不替你们白试第二次狼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