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轳木柄猛地倒转。
哈尔还站在井架边,肋下使不上力气,侧身慢了半步。木柄擦过他的皮甲,撞得他往前一晃。
“松手!”
夜星刚喊出声,诺尔已经从内门前冲过来。圆盾斜着狠狠插进两根轮辐之间,辘轳带着盾转了小半圈,绷紧的井绳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诺尔的靴底在泥里滑出半步,肩膀死死抵住了井架。
“主上,底下有东西在拉。”
“布莱,你先替他把内门给我看死。”
布莱转身跑向半开的铁门。达恩也拖着左腿靠了过去,坐到绞盘的底座旁,把盾竖在身前。
夜星让井边的人全部退开两步。
“手全给我离开绳子,谁也不准探头往下看。欧姆,想办法先把辘轳卡死。”
“得找硬木楔子。他这面盾卡不住多久的。”
欧姆蹲到井架旁,只用左手碰了碰转轴。他右手背刚包好,净布边缘又透出一点红。
塞恩从马厩里拖来那根垫轮木。欧姆让他削窄一头,再从轮辐外侧死命敲进去。木楔咬住转轴后,井绳仍一下一下地绷紧,像有人在下面试力气。
柯恩扶着木杖站在井沿外。
“能直接把绳子割断吗?”
“绝对不行。”夜星说,“下面真要是有活物,一旦绳子断了,我们更不知道它会从哪爬出来。”
“那就先盘算盘算,咱们手里的水能耗多久。”
玛拉已经把粮棚里的两只水桶搬到货车旁。一桶装满,另一桶只剩半桶。她拿木勺比了比水位,又看了一眼斑豆干燥的鼻孔。
“十六个人,一匹马。人要是全卡着喉咙喝,能熬到明早。斑豆今天跑脱水了,它的那份绝对不能省。”
贝娅扶着老杜从石屋门口挪出来。老人裹着一条焦边毯子,脸上泛红,嘴唇却发白。
“他在发高热,必须喝水。”
“伤员先给半碗。”玛拉把水桶死死盖紧,“你们四个,今晚不管干没干活,一人最多半碗。要是嫌脸脏想洗,自己去马槽里舀那桶泥汤。”
贝娅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烫伤。
“我没说要洗脸。”
“那最好,省得我拿刀背去拦你。”
夜星问贝娅:“他们一般什么时辰往井里放罐子?”
“天黑以后。有时候早点,有时候得等内堡敲过夜钟。”
“谁负责放?”
“穿灰短褂的那个,或者是那两个端弩的。他们从来不让我们靠近罐子。”贝娅往粮棚方向抬了抬下巴,“罐子平时就锁在木箱里。我闻见过,一股子血腥味掺着烧焦的蜡油。每天天一亮拉上来,罐子口全是糊着黑泥。”
“罐子放下去的时候,底下扯过绳子吗?”
“扯过。刚放下去那会儿扯得最凶。过一阵就彻底没动静了。”
柯恩看向门房。
“去撬开那个活口的嘴。”
投降的守徒被单独绑在门房角落。哈尔把圆盾横在门口,自己则靠着门框坐下,短矛平放在膝上。
塞恩拿了一块井边找到的黑陶碎片,在俘虏眼前晃了晃。
“看清楚没?这破烂玩意儿,放井里到底喂什么?”
守徒缩着肩膀,视线从陶片移到塞恩脸上。
“就是……装肉的。”
“我问你给什么东西吃!”
他张开嘴,两根手指往嘴角两边撑了撑。
“大嘴巴,两边有黑色的鳃……下头太黑,我没真看清过。”
塞恩把陶片狠狠砸在他脚边。
“底下有几头?”
守徒拼命摇头。
“你们天天喂肉,还他妈不知道下面有几头?”
“我真不知道!我只管搬肉,上面根本不准我靠近那口井!”
塞恩还想问,夜星抬手让他停下。陶片落地后,俘虏把脚跟也缩进墙角,眼睛却还死死盯着井口。
原来的黑烛会信使被绑在货车另一侧。欧姆从粮棚后拖出一只空木箱时,他第一次抬起了头。
箱底还剩两块黑陶碎片,内壁粘着凝固的蜡。
夜星把碎片放到他面前。
“井底藏着什么?”
信使看了看井绳,没有回答。
“嘴硬是吧?行。你继续绑在这儿。等会儿那东西要是真爬上来,这辆车可是离井口最近的。”
男人的后槽牙用力咬了两下。
“先把绳子割了!”
“理由?”
“那畜生认得绳子上的味儿!一饿疯了,它就顺着味儿往上爬!”
“几只?”
“我他妈没下去数过!”
“罐子里平时装的是什么?”
男人又死死闭上嘴。
柯恩从井绳湿着的那一段刮下一点黑脂,在指间捻了捻。
“要是蹭了井壁,只会磨坏一面。这根绳子四周全起毛了,还带着这种细小的碎口子,绝对是被牙来回咬过。”
欧姆检查完木箱,从里面找出一只没用过的黑陶罐。罐口不到一掌宽,外面涂着防水蜡,颈部留有绑绳的凹槽。
“罐子能凑合用。”他说,“井架也还能再顶一阵。可下面那东西要是块头比獠猪还重,这根破木楔绝对拦不住。”
“再加一根承重绳,死死拴到马厩的柱子上。”夜星说。
“单拴一根会把整个井架拉歪。必须从两边同时分力。”
“你来定,这活儿你懂行。”
欧姆没有客气。他让塞恩搬来两扇拆下的囚室门板,横铺在井口两侧,中间只留一道能过井绳的窄缝。
米洛没有离开南墙。他把备用绳搭在了垛口上,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段段捋过,将磨断的半截割下,剩下的扔给了塞恩。
欧姆把绳截成三段。两段短绳分别从转轴两端牵到马厩柱和门房石柱上。剩下的长绳在中间挽成活扣,藏在门板下面,套口围着井绳,两根绳尾仍拴回到那两根石柱。欧姆用一片薄木撑住套口,踢掉木片的话,活扣就会收紧。
哈尔扶着门框站起来。
“我能死拽着一边。”
“你给我老实坐着看好俘虏。”柯恩说。
哈尔摸了一下鼻梁上的旧疤,重新坐了回去。
诱饵没有动粮食。玛拉从一名死去的契约兵身上割下沾血的衣襟,狠狠塞进陶罐,又倒进去半勺黑蜡。
“拿这帮杂碎的东西,喂他们自己养的畜生。”她把罐子递给欧姆,“这回谁也别想碰我的盐肉。”
“本来也没打算动你的肉。”夜星说。
“你上回拿焦麦引獠猪的时候,可没先开口问过我。”
夜星没有接话,低头把右腕护腕又松了一格。
陷阱先用石头试了一次。两块拳头大的石头装进麻袋,从活扣中间放下半人深。欧姆踢掉薄木片,绳圈勒在袋口下面。诺尔再松开辘轳,石袋往下一坠,转轴和两边石柱都只晃了两下。
欧姆死盯着结扣。
“勉强能撑一阵。要是听见柱子发出裂响,全都立刻松手,宁可让它掉回去!”
夜星重新安排位置。米洛仍守南墙,外面有人靠近就吹哨。达恩留在内门,不准追门后的人。哈尔看住两名俘虏。贝娅和另外三名获救者回石屋,门不要关死。
诺尔和布莱守井口左右。柯恩站在能同时看见井绳和两面盾的位置。欧姆控制木楔和活扣,塞恩只负责传话,不准靠近门板。
“就算底下的东西露了头,也绝对不许刺。”夜星说,“必须等它整条身子爬上门板!诺尔、布莱,你们用盾把它死死卡在中间。只要柱子一响,全员后退!”
诺尔问:“主上,退到哪里?”
“退到马槽后面。绝不许堵死侧门退路。”
“明白。”
黑陶罐慢慢落进井里。
前五步只有井绳摩擦木轴的声音。再往下,罐子碰了一次井壁,回声拖了很久才停。
柯恩抬手。
“先按住。”
外院没人说话。内门后偶尔传来一声拖动重物的闷响,达恩用矛尾敲了一下盾,表示门还没动。
井绳忽然松了。
木轴上多出半圈空绳。下一刻,整根绳猛地绷直,黑脂从井沿下方甩了上来。
欧姆一脚死死踩住木楔。
“上钩了!”
井下先响起一串水花,随后传来爪尖刮过石壁的沙响。那东西正贴着井壁往上爬。
夜星眼前那片无法分辨的灰色向上移了一截。
“还差六七步。”柯恩盯着湿绳,“谁也别往前凑。”
绳子又缩短一段。
一只黑色前爪从门板缝里探出,五根趾爪扣住木边。紧接着冒出的是一颗扁宽的脑袋,嘴里咬着陶罐,颈侧两排黑鳃贴着湿皮一张一合。
系统文字随之显出。
【渊化黑鳃穴蜥】
【状态:饥饿;】
穴蜥的肩背刚越过井沿,欧姆一脚踢开薄木片。活扣贴着湿皮瞬间收紧,卡在它两条前腿后面。诺尔和布莱同时压住盾,两面圆盾狠狠撞在它头颈两侧,把它死死夹在门板中间。
陶罐被咬碎,黑蜡和血布掉了一地。
穴蜥甩头咬住诺尔的盾沿,木皮立刻裂开。它的后爪还扣在井壁上,身体往下一沉,拖得诺尔半跪下去。
“前爪上门板了!”柯恩吼道,“照着腹下刺!”
布莱第一矛狠狠扎在肩背硬鳞上,矛尖瞬间滑开。他没有追着乱刺,盾面继续往里死压,第二矛从穴蜥抬起的前腿后方毒蛇般送了进去。
黑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穴蜥松开诺尔的盾,张开大嘴扑向布莱。诺尔起身猛撞回去,盾脐正顶在它的下颌。布莱抽不出短矛,索性就死压住矛杆,硬生生再刺深一寸。
“再往高处捅!”柯恩用杖头指点着鳃根,“那地方没长鳞片!”
诺尔的短矛从盾下穿过,一枪刺进左侧鳃缝。穴蜥猛地往后一缩,门板被后爪抓出四道深沟。
马厩那边的绳结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轻响。
“柱子要裂了!”欧姆喊。
“立刻退盾!矛别拔!”夜星说。
诺尔和布莱同时松开盾压,连退数步撤到马槽方向。穴蜥拖着两根短矛往井里退,腹部刚滑过门板,活扣的两根绳尾便彻底绷紧。
它悬在井口下方,前爪够不到石壁。
诺尔换手抓住矛尾,和布莱一起往外死命拖。穴蜥撞上井沿,鳃缝里的黑血越流越多,尾巴在井壁上疯狂拍打了几下,终于垂了下去。
两人把尸体拖上门板,没有让它掉回井里。
【击杀:渊化黑鳃穴蜥】
【战团军功:+12】
【战场目标完成:确认外院井污染生物】
【目标军功:+8】
【战利品:黑鳃皮囊】
【当前军功:164】
【战团成员“诺尔”达到兵种晋升条件】
【晋升路线已解锁:灰境征召兵→边境矛兵】
【晋升消耗:10军功;基础训练位x1】
诺尔仍用靴底死死压着那块沾血的门板。
战利品标记落在穴蜥颈侧两片鼓起的皮囊上。夜星没有让人立刻动刀。
“井水照样不能喝。”他说,“底下到底还有几只,现在还是个瞎子。”
玛拉用刀尖碰了一下门板上的黑血,随即在泥里嫌恶地擦干净。
“这鬼东西也别指望我往锅里扔。光闻味儿就知道烂透了。”
贝娅从石屋门后走出来。她看见碎掉的诱饵罐,摇了摇头。
“掉下去的不是这只。底下那只罐口缺了一大块,带着白边,打眼一看就能认出来。”
欧姆把马槽钩重新绑到井绳上。
“井绳起码还有两丈多长。那罐子要是没滚进水道深处,我就能给它钩上来。”
前两次只带上来黑泥。第三次,钩尖擦过硬物,声音从井底传上来。欧姆换了个方向,让诺尔把绳放低半尺,再贴着井壁拖。
第四次,钩子一沉。
诺尔和布莱轮流收绳,塞恩把湿绳排在泥地上。缺了一块白边的黑陶罐慢慢离开井口,罐身挂满黑泥,里面塞着泡胀的腐肉、黑蜡和一层已经裂开的卵膜。
黑烛会信使靠在车轮旁,脚跟往后拼命蹭了一下。
夜星没有先问他。他蹲在两步外,看欧姆用木片刮开罐颈的泥。
两根细根缠在凹槽里,打成一个极小的死结。
夜星见过这种系法。死林那朵小黄花旁边,两根细草也是这样死死扣在一起。
欧姆挑开卵膜。罐底粘着半片花瓣,只有小指甲一半大。
花瓣湿透了,还是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