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沈鸢换上一品诰命的朝服,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青禾送她到府门口,脚步急切地跟在后面,脸上满是不安。沈鸢没有回头,上了车,车帘放下,将那张欲言又止的脸挡在了外面。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的,一声接一声。
沈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朝服的料子厚重沉实,压在肩上,像一个沉默的提醒——你是谢夫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得扛住这个位置上的东西。
右安门到了。她下了马车,跟着引路的内监往里走。
寿康宫的宫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香烟从正殿里飘出来,丝丝缕缕地缠在晨光里。
沈鸢跨过门槛,跪下行礼,听见头顶传来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逗一只猫。
起来吧,赐座。
沈鸢起身,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太后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点翠嵌宝的珠冠,面色红润,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慈和笑意。
她手里捻着那串碧玉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像是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听闻谢卿受了伤,太后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哀家让黄公公送了参汤去,他喝了吗?
沈鸢垂着眼:喝了。相爷让臣妇代他谢太后恩典。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那停顿极短,短到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鸢看见了。
那就好。太后笑着说,目光却没有离开她的脸,哀家还听说,前几日谢府井水出了事,十几个下人上吐下泻,闹得沸沸扬扬。你处理得如何?
沈鸢的心微微提了一下,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
回太后,井中被人投了秽物,臣妇已命人封了那口井,改用后院老井取水。病倒的下人集中安置在西跨院,一人一间,不许串门,以免疫气传染。前门后门各有专人值守,外人不得随意出入。府中已请大夫看过,开了方子,这几日渐渐好转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条都清楚明白,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一样。
太后听的时候,佛珠在指间慢慢转着,一下一下,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
你倒是有条理。太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别的什么。
沈鸢垂首:府中内务,臣妇本不该过问。只是相爷受伤,福伯一人顾不过来,臣妇便学着搭把手。
搭把手,太后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能搭得这么稳当,是用了心的。
沈鸢没有接话。
太后看了她片刻,佛珠转到了尽头,又从头开始。
谢卿受伤,府中内务你多费些心。
太后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不紧不慢,哀家听说他案上堆了不少文书,他伤着,也无人替他打理。你既是他的夫人,若有余力,看看那些文书也无妨。省得他养伤也不得安生。
沈鸢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蜷。
看看文书也无妨。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随口一提,连劝都算不上。
但沈鸢听出来了——这不是建议,是试探。
太后在看她会不会接这句话,会不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会不会真的去翻谢渊的文书。
相爷的公务,臣妇不敢过问。沈鸢说。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守规矩。也罢,等谢卿伤好了再说。
沈鸢垂着眼,没有接话。
太后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摆了摆手:
去吧。府里的事还等着你。
沈鸢起身,叩首,退了出去。
走出寿康宫的大门时,晨风迎面灌来,凉飕飕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丹墀之上,望远处的宫阙层层叠叠,琉璃瓦上泛着白花花的日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看看那些文书也无妨。
太后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她不知道太后是随口一说,还是在暗中递刀子——让她去碰谢渊的公务,一旦碰了,就有了把柄。可如果不碰,太后又觉得她不听话。
她走下丹墀,沿着宫道往外走。两旁的高墙依然遮天蔽日,将她夹在中间,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缝隙。
马车在右安门外等候,她上了车,车帘放下,将宫墙和日光一并挡在外面。
回府的路上,她没有掀帘看街景。她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把太后的话掰开了揉碎了想了一遍又一遍。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沈鸢下了车,走进大门,就看见福伯正站在前院的槐树下指挥两个小厮往西跨院送药。
他见她回来,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夫人,西跨院那几个人今早都好些了,赵婶已能下床走动,只是还虚着。厨房那边换了人顶班,今日的膳没问题。
沈鸢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栖梧院。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确认一切都在按她吩咐的运转——前门有人守着,后门也落了锁,院子里的各房各院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乱象。
她走回栖梧院,在窗前坐下。
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摇晃,日光在枯枝间穿过,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拿起那方绣了大半的帕子,却没有下针。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话,听起来像建议,听起来像关心,但你要分得清。分清了,你才不会被牵着走。
太后那句看看文书也无妨,是建议,还是试探,还是牵线?
沈鸢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碰,至少现在不能。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帕子,兰花开到了最后一瓣,还差几针就能收尾。她拿起针,穿好线,一针一针地绣完了那朵花。
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不能碰谢渊的文书,但谢渊可以让她碰。如果是他主动让她看的,那就不是她,是她。
她放下帕子,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月亮门那边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日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
她没有走过去。
但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像一枚悄悄落下的棋子,稳稳地停在了棋盘上。
明天。
明天,她会去书房。
不是去翻文书,是去问谢渊——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让他开口,让她接住。
这才是一个棋手该下的棋。
窗外的光渐渐偏西了。沈鸢坐在窗前,将那方绣完的帕子展开,看了一会儿。兰花的最后一瓣终于绣完了,虽然针脚依然有些歪,但总算是一朵完整的、看得出的花。
她将它收进匣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枕边。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天色暗了下来,月亮还没有升起,夜空是一片深沉的墨蓝。
沈鸢吹灭烛火,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明天,她要下一盘新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