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回来栖梧院洒扫,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里,府中平静得像一潭止水。每日晨起,沈鸢去正厅与谢渊一同用膳,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各自散了。上午或翻账册,或去书房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越落越多,她的棋路渐渐不再那样急切,偶尔也能在谢渊的铁桶江山中撕开一道小口。谢渊不夸她,只是落子时想得更久了一些。
谢樱没有再踏进栖梧院。
青禾偶尔从前院回来,说姑娘在练武场骑马射箭,把靶心射了个对穿,又摔了三个碗碟。沈鸢听着,不置一词。
她不想与那姑娘为敌,也不打算刻意讨好。
这一日,午后,沈鸢独自出了栖梧院。
她想去账房翻一翻旧年的册子。那笔城南刘氏的丧葬费,她想再看看有没有旁的线索。青禾要跟,她没让。穿过月亮门,沿着回廊往前走,行至二进院落的转角处,迎面走来一人。
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官袍,腰佩银鱼袋,步履矫健。
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身量高挑,许是常年在边关的缘故,肤色比寻常京官深了几分,透着日晒风沙磨出的粗粝。
他手里拿着一封公文,正低头看路,险些与她撞个满怀。
两人同时停步。
沈鸢抬眼,他也抬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那人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手中的公文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沈鸢认出了他。
“阿鸢?”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又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你吗?”
沈鸢退后半步,垂下眼帘,福了福身:“陆大人。”
陆云起——她不会认错。
那张脸比三年前瘦削了许多,轮廓更加分明,眉眼间多了几分军旅磨砺出的刚毅,但笑起来时右边那个浅浅的酒窝还在。
只是此刻他没有笑,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弯腰捡起公文,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谢夫人…”
陆云起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脸色白了一瞬。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过脸去,看向回廊外的庭院。
院中那株老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青砖地上,寂然无声。
“我听说你被赐了婚,”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没想到……”
“陆大人来谢府何事?”沈鸢问,语气疏淡,像是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陆云起将手中的公文翻了翻,目光落在封皮上,又抬起来看着她:“军中的文书,送与相爷过目。我是禁军副统领,这些事归我跑腿。”
禁军副统领。沈鸢记得规划中提过这个身份。她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出通路:“陆大人请。”
陆云起没有动。
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日光从廊外斜射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他看着沈鸢,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缺失都补回来。
“你瘦了。”他说。
沈鸢垂眸:“陆大人,请。”
那两个字不重,却像一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陆云起沉默了一息,将公文收入袖中,拱手一礼:“谢夫人,告辞。”
他迈步从她身侧走过。衣袍带起一阵风,拂过她的裙裾。走出三五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阿鸢,”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廊下的风能听见,“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让人去禁军衙门传句话。”
沈鸢没有回答。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沉稳,矫健,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沈鸢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日光落在空荡荡的回廊上,青砖地面泛着淡淡的光。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吹过庭院,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被风卷着,飘上了回廊,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转身继续往账房的方向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
月亮门那边,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鹅黄色的衫子,高束的马尾——是谢樱。
沈鸢站在回廊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指尖微微收紧了。
谢樱看见了。
看见了她和陆云起站在回廊上说话,看见了陆云起看她的眼神,看见了他说“你瘦了”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
沈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继续往账房走去。
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
果然,傍晚时分,青禾从前院匆匆跑回来,脸色发白。
“夫人,”她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姑娘在前院闹起来了。说什么……说什么相爷被人骗了,说夫人您……在外头有私情。”
沈鸢放下手中的账册,靠在椅背上。
“她对谁说的?”她问。
“对福伯,还有几个小丫鬟。相爷还没回府,福伯压着不让往外传,但姑娘闹得凶,怕是……”
沈鸢没有等她说完,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往外走。
“夫人!您去哪儿?”
“前院。”
青禾连忙跟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鸢走在回廊上,脚步不快不慢。晚霞将整条廊子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细。青禾小跑着跟在她身后,几次想说什么,都被她的背影堵了回去。
前院里,谢樱正站在正厅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根马鞭,脸色通红,眼眶也红。福伯站在台阶下,拄着拐杖,面色铁青,却一句话也劝不住。
“你们都不知道!”谢樱的声音又尖又亮,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我亲眼看见的!她和那个禁军在回廊上眉来眼去,那男人还叫她‘阿鸢’!她是我叔父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么能——”
“姑娘!”福伯终于出声,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谢樱住了嘴,顺着福伯的目光转过身。
沈鸢站在院门口,暮色在她身后铺开,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恼怒,也没有慌张。
她看着谢樱,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谢樱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随即又挺直了腰板,下巴扬起。
“你来得正好!”谢樱说,“你自己说,今日午后,你是不是在回廊上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是不是叫你‘阿鸢’?”
沈鸢在她面前站定,离她不过三尺。
“是。”沈鸢说。
谢樱没想到她承认得这么干脆,一时语塞。
“那人是禁军副统领陆云起,”沈鸢的声音不高,但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父亲是我父亲的故交。今日他来府中送公文,在回廊上碰见,说了几句话。他说‘阿鸢’是因为他认识我父亲时我还未出阁。还有要问的吗?”
谢樱的嘴唇颤了颤,手中的马鞭攥得咯咯响。
“你……你狡辩!”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但还在硬撑,“你和他分明——”
“分明什么?”沈鸢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谢樱,你在谢府住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一件事——”
她往前迈了一步,靠近谢樱,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诬陷主母,是什么罪?”
谢樱的脸色刷地白了。
沈鸢退后一步,恢复了方才的音量,对福伯说:
“福伯,姑娘今日累了,送她回房歇着吧。今晚不必出来用膳了。”
福伯躬身:“是,夫人。”
他走上前,对谢樱比了个手势:“姑娘,请。”
谢樱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猛地转身,噔噔噔地跑了,马鞭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鸢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月亮门后。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落在她肩上,她拂了拂,转身往回走。
青禾跟在后面,脚步轻了许多。
“夫人,”青禾小声说,“姑娘会不会去找相爷告状?”
沈鸢没有回答。
她走在回廊上,暮色已经沉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还未点起,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照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到了栖梧院门口,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月亮门那边。书房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线一线的,落在地上。
谢渊已经回来了。
她想了想,没有过去。
回到屋中,她脱了外衫,坐在窗前。院子里,周嬷嬷已经扫完了最后一片落叶,正拎着扫帚往外走。她见了沈鸢,福了福身,沈鸢点了点头,她便退了出去。
院子空了。梧桐树光秃秃的,只有最高处还挂着几片枯叶,在夜风中瑟瑟地响。
沈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不怕谢樱去告状。她怕的是——谢渊会怎么想。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荒唐。她与陆云起之间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她怕什么?她不需要谢渊的信任,她只需要他的真相。
可她还是在窗前坐了很久,一直坐到烛火燃了半截,才吹灭,躺到床上。
枕头底下,匕首还在。
她把匕首抽出来,放在枕边,借着月光看了一会儿。
刃口还是亮的,干干净净。
她把匕首翻过来,刃尖朝下,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放下了。
只是——还不想拿起来。
窗外,月亮很圆。梧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疏疏朗朗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