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城巍然矗立,如一头垂老的巨兽,伏在潢川平原的中央。
太浩帝国立国多年,历代经营,将这座都城修得雄浑壮阔。
城墙高逾十丈,以玄青巨石砌就,墙面上嵌着无数道符纹,长年累月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城分九门,正南门名“承天门”,门楼高达七重,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山岳压在大地上。
潢川水自城西绕城而过,宽逾百丈,是天然的护城河。
此刻,一层轻薄的光幕笼罩在整座城池上方,如同倒扣的琉璃巨碗,将神都与外界隔绝开来。
那是太浩帝国女帝调整过多次,然而铸就的护国大阵。
——“乾元镇界阵”。
此阵以神都城中心的镇国神柱为枢纽,引动方圆千里地脉之力,化作光幕笼罩四城。
光幕看似轻薄,实则坚韧无比,等闲攻击落在其上,
连涟漪都不会泛起一丝。
然而今日,
城中之人的表情却比城墙外的百万大军更显凝重。
玄黄神朝百万大军,如一片密密麻麻的钢铁潮水,在神都城外的平原上铺展开来。
旌旗遮天蔽日,玄黄龙旗在最前列猎猎飘展,旗面上绣着六爪金龙,在风中张牙舞爪,仿佛随时要挣脱旗面,扑向面前的雄城。
大军从城东一直蔓延至城西,营帐连天,篝火绵延数十里。
战马嘶鸣声、铁甲碰撞声、号角低鸣声,混成一片低沉而压抑的轰鸣,如同闷雷在大地深处滚动。
邓玄宇没有坐在中军大帐里等待。
他策马出阵,身披玄黑帝袍,腰间悬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身后只带赵长河与数百龙牙铁骑。
他一路行至神都城护城河外三百步处,勒马驻足。
此时暮色初临,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交错。
他抬头望向城头,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光幕,落在城楼之上。
城楼上,一道身影正凭栏而立。
那人身穿一袭明黄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庞被冕旒垂下的珠玉半遮半掩,看不清真容。
但邓玄宇无须看清,因为他认得那道身影,认得那股无形中散发出的、如同寒潭般深不可测的气息。
那是太浩帝国之主,玄元女帝诸葛无泪。
二人隔着一道光幕、一条护城河,遥遥相对。
风从平原上掠过,吹动邓玄宇的帝袍下摆。
他开口了,声音以内景境中期的元磁之力送出,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那层光幕,回荡在神都城每一条街巷。
“诸葛无泪,朕已兵临城下。
你太浩帝国的精兵,在安远城覆灭三十五万,在临津关外覆灭十五万,临津关降了三十万。
你神都城中,如今还剩下多少能战之兵?
你举目四望,太浩境内还有哪一州一郡,敢再为你发一兵一卒?”
城楼之上,那道身影微微一动,却没有回答。
邓玄宇继续说:
“朕念你是一国之主,不愿看你城中百万万黎庶为你的野心陪葬。
你若此刻开门出降,朕保你城中百姓性命,保百官安置,保你自己留个全尸——这是朕给你最后的体面。”
他的声音落下,平原上百万大军沉默,神都城中也是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女帝的回应。
然后,城楼上传来了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从容,在这肃杀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诸葛无泪缓步走到城楼栏杆前,抬手拨开冕旒上垂落的珠玉,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面庞。
她确实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晶莹如白玉,整张面容透着一种近乎虚幻的明艳。
然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如同两块千年寒冰,冷得令人不敢直视。
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如泉:“邓玄宇,你莫不是以为,打了几个胜仗,就能让我诸葛无泪跪在你的马前吧?
我坐拥太浩数载,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你这套话术,留着骗你的那些幽冥鬼将去吧。”
邓玄宇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让城楼上的诸葛无泪眉头微微一皱。
“诸葛无泪。”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确定,你真是我邓氏皇族之人吗?”
城楼上那身影微微一僵,但随即恢复如常。
然而这一瞬间的变化,已经被邓玄宇身后的赵长河看在眼里。他虽不明白陛下的意图,却感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邓玄宇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继续道:
“朕知道你的秘密。
你从来就不是邓氏皇族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将每一个字都送得极远,让城楼下、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根本就不是前太子的女儿——不是开元帝兄长的女儿!
真正的邓氏血脉,早已死。
你不过是诸葛氏的一个孤女,被偷偷送进邓氏门中,顶替了那位真正的太子女,夺了她名分,再夺了她这一切!”
此言一出,神都城中顿时一片哗然。
城墙上持戈而立的禁军纷纷回头看向城楼上的女帝,目光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城中几条大街上的百姓也停下了脚步,满脸茫然地仰头望着光幕后的皇城方向。
太浩朝堂上的旧臣们更是面色剧变,有人张着嘴久久合不拢,有人手中捧着的玉笏“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这是一道惊雷,炸在所有人头顶。
邓氏皇族在太浩帝国立国以来便是天命正统,
历代皇帝皆是邓氏血脉,万民敬仰、百官臣服,早已与整个帝国的法统、道统、神统紧密纠缠在一起。
如今邓玄宇当着百万大军的面揭穿这件事,等于在太浩帝国最深的根基上劈下了一刀。
邓氏非邓,这个帝国还是什么?
女帝的合法性,还剩下什么?
“你在胡言乱语!”城楼上一个武将终于忍不住怒吼出声。
那是一位须发斑白的老将,手按剑柄,双目赤红地望向城外的邓玄宇,
“陛下乃是皇族嫡女,岂容你在此妖言惑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