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下一句话,转身走入另一间静室,摊开一卷九幽第二层的粗测舆图,沉思良久。
他来九幽,不是来普度众生的。
血海旧地那扇通往黄泉的门之所以被他封住,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消化第一层,而不是惧于第二层的凶险。
如今国运金龙蜕变为阴阳双瞳,他的元磁内景地也已经扎实到可以外放的地步,下黄泉的时机本来便已成熟。
只是他没有料到,开门的钥匙,会是一个重伤垂死的黄泉圣女。
次日黎明,黄泉圣女终于醒来。
她睁眼的那一刻,静室中那盏幽冥青灯猛然一暗。
她挣扎着坐起,看到面前端坐着一位玄袍青年,气息深不见底,既像人间帝王,又像一尊盘踞太渊的古老神魔。
她没有问他是谁,也没有惊慌,而是利落地翻身下榻,跪伏于地,声音沙哑却清晰:
“黄泉古都圣女,幽蔓,再次叩见玄黄神朝之主。贱妾冒死而来,只求一事——请陛下出兵,救黄泉古都!”
邓玄宇没有让她起身,只是平静问:“黄泉古都发生了什么?”
幽蔓抬起头,那清丽的面容上还带着未痊愈的青白之色,眼中却有一种焚身裂骨般的焦灼:
“陛下已收九幽第一层,当知九幽共有九层。
血海之主曾镇守通往黄泉的入口,不许第二层之事上侵第一层。
可他陨落之后,
黄泉古都北面的‘沉渊之隙’便忽然崩裂,
一股不该存在于九幽第二层的力量从更深处涌了上来——那力量侵蚀黄泉之水,
将河水染成漆黑,连河中的亡魂都开始彼此吞噬,变成一种失了神智的魔物。
古都禁制原本就难,你上此去也明白....
而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那力量太过诡异,禁制的阵纹不但无法愈合,反而像被活物啃噬一般,日日崩坏。
如今古都之中,只有黄泉之主一人以本命道行镇压在往生井上,勉强维持着禁制最后一道核心不破。
其余强者,都已在那场幽潮中战死,连古都的高阶鬼王都陨落了三位。
贱妾是靠着黄泉之主赐下的一缕命泉之气,才冲出重围。
可那缕命泉之气已燃尽大半,若再无援助,至多七日,往生井禁制便会轰然崩溃。
届时黄泉倒灌,九幽第二层将彻底沦为魔物的巢穴,那股力量还会循着血海旧地的裂口,直上第一层!”
她说完,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黄泉之主与陛下素无恩怨,古都也从未与想要玄黄神朝为敌。
但今日之祸,非古都一隅之难。
往生井若崩,黄泉之气漫过第一层,玄黄神朝在九幽的所有开拓成果都将付诸东流。
陛下若肯出手,幽蔓愿以此身作保,黄泉古都从今往后,听凭陛下差遣!”
邓玄宇静静听完,面上没有太大波澜。
他目光落在幽蔓的脊背上,那五道爪痕的黑气已被压制,但依然若隐若现,像某种标记。
“你身上的伤,是谁留下的?”他问。
幽蔓微微一僵:“是……那幽潮之中诞生的一头鬼物。
它不似九幽原有之物,无有面孔,周身笼罩黑雾,指尖所触之处,连黄泉之水都会避让。
黄泉之主以黄泉神雷轰了它三记,也只是将它逼退,未能灭杀。
贱妾逃出时,被它自虚空探来一爪,划破脊背,若非命泉之气护体,此刻已是一具空壳。”
邓玄宇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心中已在运转——黄泉古都若是倒了,那他就不得不提前面对第二层的变故;
而若是他去救,便等于不费一兵一卒将黄泉古都收入囊中。
黄泉之主镇压往生井,那是真正的九幽核心枢纽。得黄泉者,方有窥伺第三层死寂深渊的可能。
血海之主留给他的那句话,说到底只是提醒:黄泉之门后藏着更大的东西。
他起身,语气突然变得坚定:“朕去黄泉古都。”
白临渊与赵长河同时一惊,刚要开口,邓玄宇已抬手止住他们:“幽蔓,你还能带路吗?”
幽蔓抬起头来,眼中燃起希望与决绝:“能。只需陛下赐一缕疗伤之力,幽蔓拼尽这具残躯,也能将陛下领到往生井前!”
当日下午,邓玄宇简从出行,仅带赵长河与三百精锐龙牙铁骑,以及灵枢院两名阵师。
白临渊被留在玄冥渊,统筹整个九幽第一层的情报与防务。他临别时低声奏道:
“陛下,此行或有诈——黄泉古都素来不与外界通联,如今突然遣圣女来投,亦可能以苦肉计诱陛下深入。
臣请陛下允臣携玄冥司影探二十人,尾随于后,以防不测。”邓玄宇微微颔首:
“准。你只用影探盯住古都外围,若发现异动,以赤烟为号。”白临渊领命退下。
血海旧地,那重重封印在邓玄宇亲自解开后,露出一条幽深的裂缝。
裂缝深处飘上来一缕极为浓烈的黄泉腥风,
其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哀嚎——那是千百亡灵隔着地层传上来的悲鸣,在空旷的地下不断回荡。
邓玄宇负手立于裂缝边缘,衣袍被气流吹起,身周黑白磁光如薄雾般展开,将那阵腥风隔绝在外。
幽蔓就站在他身侧,脸色依然苍白,但眉心的那道黄泉之气已重新亮起,如同一盏引路明灯。
“陛下,此去沿途风物皆变。
黄泉水泽漫溢之地,会有幻象惑人心神。
陛下修为高深,自无大碍,但随行将士需以磁光护持,方能克制。”幽蔓低声说。
“朕知道。”邓玄宇回头看了赵长河一眼,
“每人配一道玄黄护符,赵长河你断后,若有人失陷幻象,立即以龙牙军号音唤醒。”
赵长河轰然领命,将三百铁骑分成前中后三阵。
铁骑皆默不作声,甲胄之外覆着一层淡黄的光晕,那是邓玄宇自元磁之力中分出的护持之气,足以隔绝寻常黄泉幻景。
一行人沿着裂缝不断向下。
愈深,便愈是暗淡。
灰白的天空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暗蓝色穹顶,仿佛一整块凝固的深海压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