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玄宇独自立于舆图之前,看了很久。
“天外之天的棋手……你们在下棋,朕也不是棋子。”他低低自语,
“你们想拿九幽来融玄元界,那朕便让玄元界反过来吞了九幽。到时候,谁才是这座棋盘的主人,还未可知。”
夜穹之上,
那缕血色尾痕微微闪烁,
像是一只遥远的目光,正不动声色地注视着这一方即将剧变的天地。
凶星未落,大幕方启。
...
赵长河自晋阳出城,率八百铁骑昼夜兼程,一路向北。
他本奉陛下之命,要绕行玄冥渊南缘暗峡,于七日之内赶回玄冥渊,收拢幽冥戍卫军主力,封锁渊口。
可这一夜,连胯下那匹北地良驹“追风”都忽然停步,四蹄死死扣住地面,任凭鞭策也不肯再往前半步。
赵长河勒住缰绳,抬头望去,瞳孔猛然一缩。
西北天穹之上,一道巨大的裂痕正缓缓张开,如同一只沉睡到极点的眼睛,正在从苍穹深处睁开。
裂痕边缘不断向外蜿蜒蔓延,灰白色的界膜在星光下泛出惨淡的釉光,一层一层地向外剥落,露出后面浑浊的昏黄底色。
那昏黄的背后,隐约有血红色的光带明灭不定,像是一条条粗壮的经脉,正隔着极薄的一层膜,朝玄元界的天空搏动。
大地在微微颤抖。
赵长河只觉脚下的泥土仿佛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某种沉埋了亿万年的东西正在地底翻身。
前方的山岭之间,那些原本葱郁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发灰,一层淡淡的阴翳从地下渗出来,
像是一幅画被浸了水,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洇开。
“将军!快看那边!”一名校尉惊呼出声,指着正前方的山谷。
赵长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见那座名为“乌岭”的山谷方向,虚空之中浮现出一大片朦朦胧胧的幻影,
如同海市蜃楼,
却又比任何海市蜃楼都要真实——那是一片广袤到夸张的平原,平原上白骨累累,
散落着无数巨大的兽骨和不知名的古老祭坛,
天空的颜色是永不变暗的灰青色,一轮紫色的冥月挂在天际,洒下的光芒冷寂而永恒。
“那是……九幽?!”赵长河身后的亲兵张大了嘴巴,连手中的长枪都差点脱手。
赵长河心中剧震,一瞬间回想起邓玄宇临别时说的那句话:“凶星大放,灵脉倒逆,幽冥之气上涌……两界的界限,正在消失。”
他原以为那是最坏的估计,却没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全军下马,结阵戒备!”赵长河厉喝一声,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刀。
八百铁骑令行禁止,迅速结成圆阵,刀出鞘,弓上弦,人人都死死盯着那片仍在不断变得清晰起来的幻影。
然而那片幻影却没有朝着他们扑来。
它像是找到了某种天然的接缝,缓缓地,沉甸甸地,向着前方那座山谷“贴合”过去。
一阵无声的,肉眼可见的波纹自山谷中央轰然荡开。
两界交汇之处,虚空像麻花一样扭曲翻涌,草木,岩石,空气,都被搅成一片模糊的混沌。
一个呼吸之间,那片白骨平原便与乌岭山谷融合在了一起,原本的青山绿谷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自远方延伸而来的,由灰白色骨质土壤和暗红色岩石铺成的荒原,
一直延伸到赵长河马蹄之前才堪堪停住。
白骨平原上,一列静谧的身影正自远处缓缓走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枯瘦老者,面容干瘪,眼眶中却是两团幽绿如鬼火的瞳孔。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白骨甲胄的武士,每一尊都高达丈许,骨骼粗粝,显然并非人类。
灰袍老者遥遥望见赵长河,忽然停下了脚步,双手拢袖,朝赵长河的方向微微躬身:
“敢问前方军旗,可是玄黄神朝陛下麾下赵长河赵将军?”
赵长河握刀的手没有松开,沉声问道:“尊驾何人?为何认得末将?”
灰袍老者微微一笑,声音沙哑而平和:“老朽乃白骨圣山白骨君王座下执事骨玄机。
君王陛下与噬魂谷主,血渊之主三位至尊,早前便与玄黄神朝陛下有盟约,
如今九幽初融,君王特地遣老朽来迎您前往晋阳宫,朝见陛下。
还请将军速速随行,三位至尊已在途中。”
赵长河心中凛然。
白骨圣山,噬魂谷,血海平原,这些名号他早前随邓玄宇入九幽时便接触过,
乃是九幽第一层最强大的三方势力,如今竟在这融合初启之时齐齐出动,还要面见陛下?
他不敢怠慢,当即吩咐一队亲兵留守原地等候后续人马,自己则带着数十名精锐,
随骨玄机穿过那片新生出的白骨荒原,朝晋阳方向疾驰而去。
这一路上,土地上发生的变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明显。
天地灵气的流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搅乱,
原本该自东向西,自南向北的灵脉潮汐,此时竟从地底深处一股一股地向上翻涌,像沸水一般冒泡。
无数原本潜藏在地窍中的阴灵之气,
也随着这股翻涌蹿出地表,在山野间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雾霭,沿着沟壑缓缓流淌。
而天空之上,那轮月亮周围多出了一圈模糊的紫色光晕,星星的位置也似乎发生了肉眼难以察觉的偏移。
赵长河策马狂奔之际,只觉耳畔风声里夹杂着一些极远,极轻的呼啸声,
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正贴着他的后颈拂过,叫他这个百战老将都忍不住寒毛直竖。
晋阳宫前,灯火通明。
当赵长河赶到之时,天色已近四更。
宫门两侧的玄甲禁卫手持长枪,
肃然而立,
周身都贴上了新铸的镇冥符箓,符箓上泛着淡淡的金光,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一名内侍早在宫门等候,领着赵长河疾步穿过重重殿宇,直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
邓玄宇已经换了一身玄青色的常服,端坐于案后。
案上铺着的山河舆图已经被新墨勾画得满目斑斓,许多区域被朱笔重重圈出,
显然是今日这一夜之间异变最为剧烈之处。
御阶之下,却站着三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