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申城的夏日闷得像一只扣在头顶的铁锅,风从海面吹来,裹着咸湿的热气,黏在皮肤上,叫人提不起丝毫精神。
之后连着几日,赫尔都没能等到灾难魔女那边的消息。
她又去过那个小院两回,进门时不是看见饥荒魔女靠在墙根下咳嗽,就是黄泉魔女埋头在她那具蜘蛛骨架上拧螺丝。
至于灾难魔女本人,永远歪在躺椅里,一只脚晃悠悠地悬着。
见到赫尔来了她也不起身,只是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再嚼了颗葡萄,然后慢悠悠的说一句:“还没到时候。”
赫尔摸不准她是真不着急还是故作从容。
如今距离冥界神嗣们入侵现实世界,夺取生命神域钥匙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距离灾难魔女找过来也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可是这些天,灾难魔女偏偏像是忘记了自己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似的。
她只管过自己的舒坦日子,一日三餐有饥荒魔女喂到嘴边,连喝水都懒得抬手。
赫尔几次想追问,话到了嘴边,看着对方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就又咽了回去。
她有一种错觉,对于这种活了几十万年的老女人,两个月对她而言,也许只是打个盹的工夫。
直到某天清晨,赫尔终于接到了精灵妮芙传来的消息。
而刚刚收到了消息之后,赫尔立马就将自己的生命分身派了出去。
于是赫尔控制着莱柯,通过轮回神国穿梭到了欧申城的海姆蛋糕店。
而她刚打开空间通道,便见到了等在了这里的精灵妮芙。
此刻,她的怀里正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布包。
包裹裹得严严实实,系口处的绳子缠了三道。
“主人。”
妮芙见到赫尔出现,将怀里的包裹递给了赫尔。
赫尔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的接过了布包,然后将布包塞进了怀里贴身的位置。
那布包表面看不出什么奇异之处,可是里面却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气息。
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布包内部复苏。
接着,两人悄无声息的来到了灾难魔女她们所在的那个小院的门口。
小院的门虚掩着,赫尔推门时,木轴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吱呀。
院子里的梧桐叶片已经长得浓密,将大半个天光遮在了头顶,只漏下了几缕碎金,洒在了青砖地面上。
蝉鸣灌了满耳,吵得人心烦。
灾难魔女还是那副老样子,躺椅被她调成了半仰的姿势。
她整个人窝在了里面,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悬在半空,随着她口中哼着的不知名的小调一晃一晃。
她那只独眼半睁着,目光落在赫尔手里的布包上,嘴角缓缓的勾了勾。
饥荒魔女坐在了矮凳上,正低着头将一颗颗圆润的紫葡萄从枝上摘了下来,送到了灾难魔女的嘴里。
听见院门响动,她抬头看了赫尔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手里的活儿。
倒是旁边树荫底下的黄泉魔女,从蜘蛛骨架的腹腔里探出了半截身子。
她一动不动地盯了赫尔片刻,又缩了回去,仿佛只有躲在这具冰冷的骸骨里,才能够给她在这炎炎的夏日里带来些许的凉意。
赫尔没有客气,径直走到了石桌旁边。
“呦,来了?今天来得挺早啊,看来钥匙已经被激活了。”
灾难魔女说着,不紧不慢地直起了身子,双臂举过了头顶,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哈欠打完,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赫尔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的目光把赫尔从头顶看到脚尖,然后说道:“怎么今天来的是你这具分身?
你该不会真以为,靠着一具带着生命属性的亡灵,就能打入那群生命一脉神嗣的内部吧?”
她说着,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意味:“要知道,你这两具分身的身上,可都没有生命一脉的权柄力量。”
“那也好过你顶着死亡一脉的魔女身份,大摇大摆地入侵生命神国吧。”赫尔有些无语的说道:
“而且你一个转世的神灵,现在还没恢复生前的实力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到人家生命一脉的神国里面,真的好吗?
你就不怕对面随便来一个神灵,就给你轻松镇压了,然后抢走你身上的神格补全自身?”
灾难魔女听到这话从嗓子里挤出来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哦,你说这件事啊,祂们不会的。”
随后她伸手拽了拽裙摆,正了一下歪斜的领口,又用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其实死亡一脉和生命一脉的神灵关系,并不像外界流传的那么糟糕。
除了尼德霍格之外,我们这些死亡一脉的神灵,与生命一脉的神灵也是有着不错交情的。”
她说道尼德霍格这个名字时,下意识的咬重了一些,像是不太习惯提起那个名字。
“而且这一次,我跟你去生命神国也并不是去打打杀杀的。”
灾难魔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的摇了摇:
“我是去要回某个家伙欠了我几十万年的东西。然后,顺便找世界树,帮你解决尼德霍格留在你神格之中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微笑的看着赫尔:
“所以啊,我建议你最好还是用自己的本体过来比较好。
毕竟我自己也不知道,你的分身一旦进入生命神国,会不会和你的本体断开连接。
而如果真的断了,你可就再也没有摆脱尼德霍格的机会了。”
赫尔没有接话。
她知道灾难魔女说的有道理。
但她同样也不可能直接让自己的本体进入那样危险的地方。
如果那些生命一脉的神灵真像灾难魔女说的那样好说话,那自然一切好办。
可万一不是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布包。
片刻后,她抬起头,说道:“行。”
随后,她将布包从怀里取出来,握在了手里,掂了掂。
紧接着,她的手腕一甩,布包脱手,划出一道弧线飞向了院门口。
布包落下的那一息,一只苍白的手从门框外侧伸了进来,五指微微张开,准确地接住了它。
手指很白,指节修长,如同最完美的羊脂白玉。
随后手的主人抓着布包,从门侧的阴影里迈了进来。
那是一个银发少女,穿着一身黑色哥特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缓缓的向后飘动。
她走的不快,但是顷刻之间便已经是越过了赫尔的生命分身,来到了灾难魔女的面前。
“好了,我来了。”
来人正是赫尔的死亡分身。
灾难魔女这段时间见过大赫尔,也见过赫尔的生命分身莱柯。
但这具死亡分身,她还是第一次见。
而且赫尔特意将尼德霍格那枚被剥离出来的死亡神格分割了出来,放到了这具分身的体内。
换句话来说,此刻这具死亡分身就是真正的死亡魔女,身上携带着尼德霍格的权柄气息。
所以赫尔有着十足的把握,能够隐瞒住灾难魔女。
然而灾难魔女却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赫尔的这具死亡分身一眼,没有多问什么,而是朝赫尔伸出了手掌。
“来吧,把东西给我吧。”
赫尔的死亡分身走上了前来,将布包放到那只手里。
灾难魔女接了过去,掂了掂,低头解开了系口的绳子。
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七枚钥匙接连落在了桌面上。
在木质的桌面上砸出来了一连串清脆的叩响。
叮叮当当的,像是一把小石子落进了空碗里。
七枚钥匙形状各异,但表面都带着一层薄薄的翠色光芒。
灾难魔女没有挨个去拿,只是用食指的指尖一枚一枚地拨过去,让它们贴着桌面滑动了一小段距离。
等七枚钥匙全部排列完毕,她收回了手,垂眼看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哦,因芙利那个家伙已经完成了仪式,现在正准备打开生命神国的大门了。
不过……”
她说着,话锋一转,然后伸手将七枚钥匙在桌面上按照某种特定的方向缓慢转动,逐渐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每一枚钥匙被摆正之后,钥匙周围的空气便会微微偏折。
当最后一枚钥匙落下时,赫尔只感觉周围的空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一瞬间,院子里的所有声音都轻了许多。
蝉鸣忽然变远了,树叶摇摆的沙沙声也变弱了,世界仿佛在一个呼吸之间安静了下来。
灾难魔女没有抬头。
她端起桌上那杯茶水,然后将手指探入了杯中,蘸了蘸里面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随意。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喝了半天茶的人,突然来了兴致,用残茶在桌面上乱涂了两笔。
但赫尔的目光却始终都跟着她的指尖移动。
她发现灾难魔女勾画的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从第一道弧线开始,到最后收笔,她的食指就始终没有离开桌面。
待到最后一笔落成,法阵中心骤然燃起一团翠绿色的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浓郁的生命神力。
随后,翠光从桌面上浮起,沿着法阵边缘扩散,将七枚钥匙笼罩在了其中。
下一刻,七枚钥匙像被什么东西同时提了起来,齐齐脱离了桌面,悬停在了灾难魔女腰际的位置。
它们围成了一圈,缓缓的旋转,每转一圈上面的光芒就会亮上一分。
“主人。”赫尔身侧的精灵妮芙低垂着眼睫,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却通过灵魂网络传了过来:
“你看到刚才灾难魔女的手段了吗。”
“嗯。”赫尔没有转头,在心里应了一声。
“她仅凭自己的精神力,便调动了那几把钥匙深处隐藏的生命神力。
而且她还只是用了几滴茶水作为媒介,要知道那些只是普通的茶水。
里面连一点元素都没有。
她居然仅凭这些,就能够将钥匙之间的气机给串联了起来。”
“是啊,确实很厉害。”赫尔在心里回了一句,“不过这毕竟是个神灵,她就算做出更离谱的事也正常。”
她这话听起来淡然,但她的目光却始终都没有离开桌面。
而也就在赫尔与妮芙暗中交流的时候,那桌面上的翠光法阵也开始了扩张。
随后,一根根粗壮的藤蔓从光屏边缘钻了出来。
先是一两根,再是四五根,它们就像是被雨水浇醒的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这些藤蔓在半空中相互缠绕,很快就搭出来了一道拱门的骨架。
无数绿叶从藤条上依次舒展开来,一片叠着一片,绿意层层叠叠地堆满拱门。
几个呼吸之后,拱门内侧又冒出了一枚枚花骨朵。
最初只是小小的、紧闭的花苞,随后它们几乎在同一时间绽开。
粉色、白色、淡紫色的花瓣层层递进,向着四周舒展,将整扇拱门都包裹成了一道花编的通道。
空气中原本沉闷的暑气也被一股浓郁的花香冲散了些。
紧接着拱门中央,一道漩涡状的空间通道缓缓形成。
通道是深邃的翠色,深处有光亮在隐隐浮动,忽明忽灭。
灾难魔女不紧不慢地走到拱门前。
她站定了片刻,偏过头看了赫尔一眼。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迈步走了进去。
紧接着,瘟疫魔女默默地跟在了她的后面,进去的时候还微微地咳嗽了一下
而黄泉魔女则是坐在了蜘蛛骨架上,居高临下的看了赫尔一眼。
然后什么都没有说,直接走了进去。
顷刻之间,整个小院就只剩下了赫尔一行人。
赫尔转头看了看身侧的精灵妮芙。
妮芙也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话。
她只是向前走了一步,来到赫尔身边,抬手握住了赫尔的小手。
赫尔这才收回了目光,轻轻的反握住了妮芙的小手,轻声说道:“走。”
她们一起走到了拱门前。
脚还没踏进去,那股浓郁的生命气息便像一堵水墙一般涌了过来。
见状,赫尔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她,攥紧了妮芙的小手,抬脚迈进了那道空间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