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艇在云团里飞行了一会儿，甚至打开舱门亲手摸了摸外面的云，安洁莉卡原本对罗杰的话七分信三分疑，倒有九分落了地。
心里头反倒是越来越沉。
如此一来，这些就全是大自然的手笔，跟神明没什么关系了。
让她这个在神殿里长大、要把一辈子都奉献给神明的人，心里头闷得厉害。
半晌，她才轻叹了口气。
领主阁下，您是不是觉得我们很可笑？
罗杰却摇摇头。宗教本就是这般，倒也没什么可笑的。
大主教，您想想，这世上的人，有几个能像咱们现在这样，坐着飞艇钻到云里头，亲眼看看雨是怎么来的？
安洁莉卡没接话。
没有。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就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天上的事他们够不着，也弄不明白。弄不明白的东西，总得有个说法，不然晚上睡不踏实。
神会给了他们一个说法，他们心里就安稳了。这份安稳，不是假的。
安洁莉卡怔了怔。
她原以为这位领主会接着往下说，说神会怎么蒙人，怎么把不明白的事都推给神明，糊弄了一代又一代。
您是说，就算全是错的，也不算骗？
错是错，骗是骗，两码事。罗杰慢条斯理的说道。说错话的人，自己都不知道那是错的，那叫糊涂。知道是错的还往外说，那才叫骗。
大主教，您觉得神殿里的老一辈有几个是自己心里门儿清，偏要糊弄人？
安洁莉卡想起自己受过的那些课，教她的老主教们，一个个说到神明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亮的，没有半分敷衍。
显然，他们是打心底信着这一套的。
他们自己就信，信得比谁都真。他们不是在骗人，他们是在传自己信的东西。
安洁莉卡沉思片刻，慢慢点了点。那往后的路呢？
往后的路？要么神会自己主动接受，要么等着被人一点点扒开。
安洁莉卡沉默了很久。
久到飞艇已经穿出了云层，外头的天一下子亮堂起来。
阳光从舷窗斜着切进来，落在她脸上，让她回过神来。
领主阁下，我能再问一件事吗？
大主教太客气了，尽管问便是。
神会要是想主动接受，该怎么接受呢？
罗杰没急着答，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自己承认有些说法是错的。
安洁莉卡下意识就想说这不可能。
神会的教义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从圣典到启蒙课，哪一句不是几百年几千年磨出来的？
要是哪一天神会自己站出来说这一句我们讲错了，底下那些人会怎么想？
今天说下雨讲错了，明天是不是要说别的也讲错了？
信众心里的弦一旦松了，再想绷回去就难了。
领主阁下，还有没有其他法子？
她问得有点打结，自己也觉得脸上发烫。
明明是神会自己的事，从圣典到教义，哪一样不是神殿里老大人该操心的事。
她一个白衣大主教，追着一个领主要主意，传出去像什么话。
罗杰随意的点点头。当然有。第二个办法就是，改说法。
改说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同一个东西，换个讲法。比如神赐甘霖，这话不删，可后头再加一句神借云雨以赐。加这么半句，明面上还是神赐，实际上把云和雨也放进去了。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神情有些复杂。您这是让我们自己往经文里掺话。
掺话怎么了？罗杰耸了耸肩。神会的经文千百年来掺得还少？哪一版抄本跟上一版一个字不差？
安洁莉卡下意识的想反驳，想说经文是圣典，是一字一句传下来的，哪能说掺就掺。
可这话还没出口，她自己心里先了一下。
她想起神殿地下藏书室。
年轻时她在那儿抄过三年的经卷，抄的是最老的几个版本。
她发现几份古老抄本中，同一段话能有好几种写法，有的字多几个，有的句子调了个个儿，还有的干脆整段不见踪影。
当时她问过带她的老执事，老执事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抄错了的地方，后人校订回来就是。
她那时候信了，也没往深里想。
现在被罗杰这一说，她忽然觉得那句校订回来好像也没那么站得住脚。
只是令她不解的是，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些可都是只有神会高层才能接触到的东西。
神殿地下藏书室她待了三年，除了带她的老执事，平日里能进去的也就几个人。
抄经的规矩严到什么地步？
笔、墨、纸都是当天领、当天交，抄废的纸当场烧，连个纸角都不许带出来。
这事一个外人从哪听来的？
她盯着罗杰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
是哪个高层的嘴巴不严？
还是说，他手里也攥着几卷老抄本？
领主阁下，您刚才说的那些，是从哪儿听来的？
这话问得急，罗杰心里就有数了。
连惯常那套啊啊都省了，说明是真给戳着了。
他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大主教，宗教也是需要与时俱进的嘛。这也不是光明神会一家的问题，哪个宗教都逃不掉。
安洁莉卡不由稍稍松了口气，原来不是他看过神会的藏书室，只是从道理上推出来的。
她也没有深究这个问题，琢磨起两个办法的轻重。
认错这一条，听着干脆，真要做起来，却是把神会的脸面一刀一刀往下削。
第二个办法比起第一个，似乎更有操作的空间。
不过这种事，也不是她能决断的，还是得禀报教皇陛下。
领主阁下，我能把这些话禀报给教皇陛下么？
当然，我又没让大主教发誓保密，自然说给谁都行。
安洁莉卡心里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悬着。
这事她要是往总殿一递，教皇陛下怎么想，她心里也没底。
也许坦然接受，也许觉得她这是被外人带了偏，心里不痛快。
可不管怎么说，她也要让教皇陛下心里有个数。
免得将来哪一天，外面传播开这些说法，神会连个准备都没有。
打定主意，心里反倒是踏实了些。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领主阁下，您说这些话，是希望神会变，还是不希望？
大主教，这话问得有点意思。罗杰微微一笑。我要是说希望，您可能觉得我是想搅浑水。我要是说不希望，您又得觉得我是在敷衍。
实话就是，这跟我没关系。神会变也好，不变也好，我的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