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的书也在书店里吗？
安洁莉卡着实好奇这位领主亲手写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内容。
索瑞娜摇摇头。没有，其他人写的书多起来后，领主大人就没让再印了。
没让再印？安洁莉卡有些意外。为什么？
说是他写这些本来就是起个头，让其他人知道该怎么写。现在写的人多了，他那几本就没必要占着书架了。
安洁莉卡郁闷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如此，她岂不没机会瞧上一眼了？
索瑞娜，你知道谁手上有这些书吗？
也许可以直接去找罗杰要。
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诞。
她一个白衣大主教，张嘴跟人家领主讨几本言情小说看？
索瑞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主教，我手上倒是有。
安洁莉卡心中一喜。十本都有？
都有。
现在就回去。
至于血荆棘田，她打算下次再去看看。
到了分殿，来到卧室，索瑞娜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不小的木箱子。
箱盖一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层摞着一层，全是书。
安洁莉卡一看，好家伙，这至少得有百十来本吧。
这么多？
索瑞娜脸一红。刚开始就买了两本，后来一本接一本……声音越说越小。
安洁莉卡没心思听她解释。是哪一本？
索瑞娜将箱子里的书一摞摞搬出来，翻了小半箱，终于抽出其中一本。这一本是。
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有点起毛，一看就是被人翻过好几遍的。
你翻了多少遍？
索瑞娜的耳朵尖都红了。也、也没几遍。
安洁莉卡没再问，把书接了过来。
书名叫《伯爵的秘密情人》。
封面正中画着个女人背影，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披着件男人的外套。
下方印着作者名字，罗杰.冯.海森堡。
安洁莉卡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有点缓不过神来。
实在想象不出这位名震整个大陆的领主，坐在办公室里一本正经批着公文，转头铺开纸，提笔写伯爵的秘密情人是什么光景。
看完第一页，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小说也可以这么写。
外面那些被文人才子追捧的书，无一例外开头就堆砌一堆华丽到让人看得云里雾里的辞藻。
看两句就得停下来猜一猜作者到底想说啥。
这本《伯爵的秘密情人》，开头没堆一个形容词。
句子短，行与行之间也松，一页没多少字，读起来跟说话似的。
她原本是抱着翻两页就放下的打算，结果一页接一页，等到觉出不对劲，已经翻过去十几页了。
索瑞娜在旁边瞅着她的脸色，小心问道。大主教，您也觉得好看？
还行。安洁莉卡嘴上敷衍，眼睛没离开书页。
她心里那点别扭劲儿还没散。
一个白衣大主教，捧着本言情小说看得入神，这画面要是让总殿那些老枢机瞧见，怕是得当场请她去做三次忏悔。
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头给自己找补。
看这个，是为了了解海森堡的风气。
风气这东西，光靠听人说、看账本，是看不透的。
得从底下人平日里看什么、想什么、乐什么里头摸。
对，就是这个道理。
找补完了，翻页的速度明显快了一截。
等她翻完最后一页，才觉出脖子有点发僵。
她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11点半了，记得回到分殿时大厅里的钟表才刚过九点。
自己竟然一口气看了两个半钟头，中间连口水都没喝。
这还是平日里不喜欢看书的自己吗？
索瑞娜正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捧着刚刚买回来的书，看得正入神，腮帮子还时不时鼓一下，多半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地方。
安洁莉卡清了清嗓子。
索瑞娜一个激灵，手里的书地合上，抬头看她。大，大主教，您看完了?
看完了。安洁莉卡把书往桌上一搁，端起旁边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外头那些爱情故事，无非就是骑士为了贵妇跨海远行，屠龙斩妖，九死一生，末了在塔楼上唱一夜情歌，把人唱得从窗户里掉下一条手帕来，就算大功告成。
而这本书不一样。
书中主角伯爵，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不打龙，不屠妖，连剑都拿不利索，骑马摔过两回，还让马踢过一蹄子。
他与女主之间的爱情也不是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
没人为谁去死，也没人为了谁把家产散尽，更没有什么月下盟誓海枯石烂那套。
两个人一天一天地处着，什么时候心里头多了个人，自己都说不清。
就这么个看似普普通通的爱情故事，却让人看得津津有味。
安洁莉卡不禁琢磨为什么会这样。
想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接地气。
外头那些故事里的人物，离人太远。
她读过不少圣徒传。
这些书里的人站得笔直，笑得端庄，一句话说出口，得先在肚子里过三遍，生怕哪个字不体面。
圣徒传里的圣女，十几岁就能对着刀山火一个个都像从画上摘下来的海面不改色，念一段祷词比念家书还顺溜。
安洁莉卡小时候看这些，看得敬是敬，从没觉得那些人跟自己是一路人。
她小时候在神会学堂长大，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可也没圣徒传里那些圣女那么能忍。
她挨过训，掉过泪，跟同窗拌过嘴，偷吃的时候被逮住还挨过戒尺。
后来进了神殿，一路往上熬，熬成白衣大主教，这中间也犯过错，也有过想扔下一切跑了的念头。
这些事，圣徒传里一个字都不会写。
可这本书里的人物角色不一样，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是实打实的。
这一点，让她觉得这书里的人跟活人一样。
不是圣女，不是骑士，就是个寻常人，揣着点小心思，过着平常日子，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哭泣。
索瑞娜在旁边偷偷瞄了她好几眼，见她半天没吱声，忍不住问道。大主教，您觉得，怎么样？
安洁莉卡不答反问道。这书真是·海森堡领主写的？
问完她又自嘲的摇摇头。
这样的故事风格，之前别处压根见不着，要不是海森堡这位领主起的头，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