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秋光漫过大观园的雕栏,金桂飘香,只是这富丽堂皇的侯门深处,从来都藏着数不清的腌臜龌龊。
王熙凤一手把持荣国府中馈,里里外外几百号下人,银钱开支、人事调度,全都要经她一双巧手打理。白日里应酬往来,核算账册,常常忙到日头西斜,方才得片刻喘息。
这一日午后,她本想绕着梨香院后方的小径抄近路回正房,远远听见前方假山之后传来一阵娇娇柔柔的说话声。
王熙凤眉头微蹙,示意身后随行的丫鬟放轻脚步,悄悄躲在太湖石后面,探出头去。
只见小径之上站着一人,正是怡红院的丫鬟坠儿。
今日的坠儿与往日全然不同。
往日当差,丫鬟只许穿素色布衫,发髻简简单单,不可浓妆艳抹。可眼前这坠儿,特意换上一件鲜亮的桃红小袄,鬓边还偷偷别了一朵新鲜珠花,脸上不知从哪寻来脂粉抹了一层,打扮得花枝招展,浑身透着一股子狐媚劲儿。
而她对面站着的,正是贾琏。
王熙凤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指甲下意识掐进掌心,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火气,静静藏在暗处,冷眼旁观。
坠儿身子微微扭捏,抬着眼,水汪汪地看向贾琏,声音娇得快要滴出水来。
“二爷,您瞧瞧,奴婢今日漂不漂亮?”
贾琏本就是好色成性的性子,平日里但凡有几分姿色的女子凑上来,哪里扛得住。他上下打量坠儿,嘴角一扬,哈哈大笑。
“漂亮,自然是漂亮。”
坠儿闻言,脸上喜色更浓,顺势往前凑了半步,眉眼含春。
“既然二爷觉着奴婢漂亮,何不赏赐一二?”
贾琏闻言,倒也大方,随手摸出五十文铜钱,直接朝着坠儿扔了过去。铜钱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坠儿连忙弯腰捡起来,欢欢喜喜屈膝一福。
“谢二爷赏!”
贾琏斜斜一笑,随口丢下一句话。
“别整那没有用的,哪天有空,到二爷房里去。”
坠儿头垂得更低,声音甜丝丝的,没有半分推拒。
“是,二爷。”
简简单单几句对话,听得假山后面的王熙凤浑身血液几乎冲上头顶。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
平日里在怡红院当差,看着老老实实,没想到背地里胆子大到这个地步,敢在园子里拦着贾琏调情,还敢应下这种邀约!
王熙凤胸中妒火翻涌,可多年管家的阅历让她硬生生按住了冲动。
若是此刻直接冲出去撕破脸面,当场大闹一场,倒是能出一口恶气,可坏处太多。
此地乃是大观园,保不齐附近还有别的奴才,一旦吵嚷开来,不消半个时辰,整个荣国府都会传遍。贾琏在内园私会丫鬟,传出去,荣国府百年诗礼门第的脸面丢尽,到时候老太太、太太都要过问,旁人只会说她王熙凤善妒凶悍,容不下下人,反倒落一身不是。
最要紧的是,她如今只有自己亲眼所见,没有旁证。真闹起来,坠儿大可以狡辩只是说笑,贾琏也能随口搪塞过去,到头来根本奈何不了她。
若是轻轻放过,后患无穷。
今日坠儿敢在园子里勾搭贾琏,得了甜头,日后定然会想方设法往贾琏房里钻。一旦真让她得了宠,将来生下一儿半女,便是钉在她身边一根拔不掉的刺。
王熙凤眼底寒光一闪。
这笔账,她记下了。
不急于一时发作,只要耐心等候,早晚能抓住这丫头实打实的把柄,到时候再算账,名正言顺,谁都护不住她。
待到贾琏转身离开,坠儿攥着那五十文钱,美滋滋朝着怡红院方向走了,王熙凤才从太湖石后面缓缓走出来。
脸上看不出半分怒意,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看见,只淡淡吩咐身旁丫鬟。
“方才之事,半个字不许往外提。谁敢多嘴,仔细你的皮。”
丫鬟吓得连忙低头应是,哪里敢有半分违逆。
王熙凤平复心绪,如同往常一般,继续处理府中杂务,只是心底已经把坠儿这个名字,牢牢标记在了心里。
她本以为还要耐心等上许久,没想到转机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短短两日,平儿匆匆寻到她房中,面色带着几分凝重。
“奶奶,出事了。前日我在怡红院乘凉,脱下的虾须镯少了一只。那镯子乃是上好之物,价值不菲。我悄悄查探了一番,底下人都说,是坠儿偷去了。”
虾须镯!
王熙凤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还在琢磨该如何寻坠儿的错处,这丫头居然直接犯下偷盗主子首饰的大罪。
平儿见她沉默,轻声劝道。
“奶奶,坠儿终究是宝玉房里的丫鬟,若是大肆声张,宝玉面上不好看,不如咱们悄悄把这事压下来,寻个由头,找机会把坠儿悄悄打发出去便是,不必闹大。”
搁在往常,王熙凤多半会依了平儿这个稳妥主意。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一想到前日假山后面那一幕,王熙凤便打消了从轻处置的念头。
偷盗贵重首饰,乃是实打实的重罪,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这不正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派人拿人,管家婆子神色慌张地跑来回话。
“二奶奶,坠儿找到了。只是……奴才们不敢直接去拿,那地方的事实在腌臜,还得劳烦二奶奶亲自过去看一看才行。”
王熙凤眉头一拧,心头诧异。
“叫你们去传个人,哪来这么多麻烦?”
她心中疑窦丛生,索性带着几名身强力壮的管事婆子,跟着引路的下人一同过去。
一行人穿过荒芜的夹道,来到一处早已废弃不用的偏院。
这座偏院多年无人居住,院内荒草丛生,墙皮斑驳,平日里极少有人过来。一间空房的房门虚虚掩着,隐隐能听见里面传来动静。
引路婆子站在门外,脸色发白,压低声音回话。
“二奶奶,坠儿就在里面。里面的光景实在不堪入目,奴才不敢擅自闯进去。”
王熙凤本就是杀伐果断的性子,哪里会被几句吓唬的话拦住。
“滚开。”
她挥开那婆子,上前一步,抬起脚,猛地一脚踹在木门之上。
“哐当!”
木门应声大开,屋内景象一览无余。
房间里没有桌椅,地上只胡乱铺着破旧褥子。
坠儿衣衫凌乱,发髻散乱,满脸惊慌地坐在褥子一旁。旁边还有一名小厮,上身的衣衫已经脱了个干净。
房门骤然被踹开,二人吓得魂飞魄散。那小厮嗷的一声,猛地蹦起身,慌不择路,直冲着门口冲过来,想要夺门逃走。
随行的婆子哪里敢怠慢,听见王熙凤一声厉喝。
“拦住!关门!不许放走!”
几个健壮婆子立刻上前,堵死房门两侧,直接将那小厮死死按在地上,半点动弹不得。
王熙凤立在门口,冷冷扫视屋内狼狈不堪的二人,一股寒意直透心底。
好家伙!
她本以为坠儿只是贪财,没想到胆子已经大到这种地步,竟敢躲在这荒僻偏院,私会小厮苟合!
她缓步踏入屋中,居高临下地看向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坠儿,眼底满是鄙夷。
“好一个怡红院的体面丫鬟。先是拦着二爷撩拨求赏,转头便偷窃主子的镯子,如今还敢躲在内宅废院之中,私通小厮。一桩桩,一件件,真是长本事了。”
坠儿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熙凤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小厮,细细辨认了一番,心头又是一动。
她认得这人。
乃是邢夫人那边的人,归王善保家的管束。
这小厮平日里在长房打杂,深得王善保家的偏爱,时常得她私下接济,平日里分派的都是清闲差事,月钱比别的小厮还要丰厚几分。
难怪他敢肆无忌惮跑到二门之内的废弃偏院私会丫鬟,原来是仗着背后有王善保家的撑腰。
王熙凤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王善保家的乃是邢夫人的陪房,是长房面前数一数二的红人。
若是由她私自治罪这个小厮,王善保家的必定会到邢夫人面前哭诉,反咬一口,说她王熙凤刻意打压长房下人,挑唆两房不和。邢夫人本就素来与她不和,必然会借机发难,到时候反倒惹一身麻烦。
可若是就此放过,又绝不可能。
如此重罪,岂能轻轻揭过?
一个绝妙的主意瞬间浮上王熙凤心头。
既然这件事牵扯长房,她不方便私下决断,那就直接上交,交给府里最高的男主人贾政来审理发落。
贾政素来恪守礼法,最恨内宅淫乱败坏家风,由他来断案,最是公正,谁也挑不出半点不是。
既不用自己得罪长房,还能借着老爷的手,好好收拾这一干人。
王熙凤当即冷声道。
“把这二人捆严实了,不许给他们整理衣衫,直接带去外书房,交给二老爷审问,听候老爷发落。”
婆子不敢耽搁,取来绳索,当场将坠儿与那小厮捆缚妥当,押着一路去往贾政的外书房。
一路上引得零星下人远远偷看,却无人敢上前议论。
到了外书房,贾政正在翻看书卷,忽见一群婆子押着衣衫凌乱的一婢一仆进来,登时面色一沉,将书卷搁在桌案上。
“这是怎么回事?”
王熙凤上前,不偏不倚,条理分明,将整件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
从虾须镯失窃,到下人寻到废弃偏院,撞破二人私会,尽数据实禀报,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隐瞒。
唯独没有提起当初假山之后,坠儿勾引贾琏那一幕。
这件事一旦说出口,便会将贾琏牵扯进来,闹出更大的家丑,于贾府体面无益。
贾政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指尖重重叩击桌面,一股威压笼罩整个书房。
他本是诗书君子,一辈子最看重门风礼教,万万想不到荣国府内,竟然发生这等丑事。
“奴才秽乱内闱,简直岂有此理!”
贾政正要开口问话,一旁随行的管事婆子躬身上前,低声禀报。
“回老爷,还有一事。依老奴看,坠儿身子看着不大正常,恐怕不是头一回厮混,怕是已经怀了身孕。”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贾政猛地一拍桌案,砚台震得一颤,墨汁泼洒在宣纸之上。
“这还了得!速去请府里的郎中过来,当场诊脉查验!”
片刻之后,府中郎中匆匆赶到书房。
坠儿被押在一旁,面如死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郎中上前,隔着帕子为她诊脉,凝神片刻,方才转过身,恭恭敬敬向贾政回话。
“回二老爷,脉象确凿,这丫鬟已有三月身孕,乃是长期与男子苟合所致。”
轰!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书房之中炸开。
贾政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浑身发抖。
偷盗首饰,已是重罪;私通内院,已是败坏家规;如今还怀了身孕,这已经是辱没宗祠的滔天大祸!
一旦坠儿把孩子生下来,流言四散,外面人不知道要如何耻笑荣国府。
他强压怒火,沉声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
“你是哪一房的?”
那小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颤颤巍巍回话,自报家门,说是长房下人,归王善保家的管束。
贾政瞬间了然。
怪不得这小厮胆大包天,敢擅闯二门,在内园荒院与丫鬟长期私会,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
王善保家的仗着邢夫人信任,平日里纵容手下,徇私偏袒,给这小厮优待,才养出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
贾政眼底寒光凛冽,当即当堂定案。
“此婢偷盗主子财物,长期私通男仆,身怀有孕,品行彻底败坏,绝不可继续留在府中。暂且单独关押,待胎气调理妥当,直接发卖到千里之外苦寒乡野,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坠儿瘫软在地,连哭都哭不出声。
“至于这小厮,仗着管事包庇,擅闯二门,秽乱内宅,罪加一等。重责八十板子,即刻逐出京城,录入劣籍,终生不得在京城官宦人家谋活。”
处置完二人,贾政目光转向一旁伺候的下人,语气冰冷。
“传我的话给王善保家的。手下奴才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全是她平日徇私纵容、管束废弛之过。即刻免去她管事之权,往后只做粗使杂活,不许再调度下人,不许私自赏差事、添月钱。长房所有奴仆,往后一并交由二门统一稽查。若再出半点事端,直接撵出贾府!”
消息很快传到邢夫人院中。
邢夫人听闻自己陪房被削去管事大权,心腹小厮被重责驱逐,又惊又恼,心中憋了一口恶气,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人赃并获,还有郎中作证,证据确凿,乃是贾政亲自下的决断。她若是贸然前去求情,反倒会落一个包庇恶奴、治家无方的名声,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闷气。
另一边,王善保家的得知消息,整个人又气又恨。
她心里清清楚楚,若不是王熙凤带人撞破此事,根本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这份仇,她牢牢记在了心底,只等着将来寻机会报复王熙凤。可眼下老爷已经发话,她无权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多年的权柄一朝被削,往日里巴结讨好她的下人,也渐渐疏远。
王熙凤听完管家回禀老爷的处置,坐在房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一石三鸟。
第一,坠儿彻底被送走,远走千里,再也没有机会勾搭贾琏,心腹大患就此根除,再也不必日夜提防。
第二,借着这一桩案子,直接削掉了王善保家的权柄,狠狠打压了长房的气焰。往后长房下人再也不敢仗势张狂,少了许多掣肘。
第三,贾政经此一事,只觉得她持家严谨,遇事稳重,公私分明,越发信任她打理家事的能力。
平儿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奶奶,心中暗自佩服。
本来只是一桩丫鬟失窃的小事,层层剥茧,竟牵出这么大一桩内宅丑闻,还顺势拔除了长房最跋扈的管事。
王熙凤抿了一口热茶,看向窗外满园花木。
荣国府看着烈火烹油,繁花似锦,内里早已蛀虫遍地。
这些藏在深处的腌臜祸患,若是不及时清理,迟早要酿成塌天大祸。
今日除掉一个坠儿,打压一个王善保家的,不过是整顿内宅的第一步。
往后但凡还有不知死活的奴才敢兴风作浪,她王熙凤,照杀不误。
只是王熙凤心里隐隐清楚,王善保家的心胸狭隘,此番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将来必定会伺机寻仇。
但她丝毫不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她掌着荣国府管家之权,任凭对方暗中耍什么花招,她都能一一接下,见招拆招。
窗外秋风掠过枝桠,几片黄叶缓缓飘落。
一场席卷荣国府内宅的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