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陈默的私人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他皱眉睁眼,瞥了眼屏幕——柳青青。
距离他们的婚礼还有十七个小时。距离他上次见她,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他在处理公司上市前最后一批文件,顺便安抚那位因为他要结婚而闹脾气的“红颜知己”林薇。
“喂?”他接起,声音带着被吵醒的不耐。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细微的、仿佛压抑着的呼吸声。
“说话。”陈默的耐心有限,尤其是对柳青青。这个他从小认识的邻家妹妹,这个爱了他十几年、对他百依百顺的未婚妻。他们的婚姻是水到渠成,是商业联姻的优化版,是他权衡利弊后的最佳选择。她安静、懂事、从不给他添麻烦,永远在他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他觉得,娶这样一个省心的女人,不错。
“陈默。”柳青青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稳,却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陌生质地,“婚礼取消吧。”
陈默愣了一秒,随即嗤笑:“柳青青,凌晨两点,你跟我说这个?婚前焦虑?”他揉了揉眉心,“别闹了,明天乖乖当新娘。请柬都发出去了,媒体都通知了,你想让两家人和整个商圈看笑话?”
“不是玩笑。”柳青青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我说,婚礼取消。我不嫁了。”
陈默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柳青青从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对他,要么是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么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要么是受了委屈的隐忍,从未如此……冷静,甚至冷漠。
“你在哪儿?”他坐起身。
“在家。我们的婚房。”柳青青顿了顿,“或者说,曾经打算作为婚房的房子。陈默,我来收拾我的东西。”
“收拾东西?”陈默心底没来由地一慌,语气却更加强硬,“柳青青,你发什么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现在立刻回去睡觉!”
“不了。”柳青青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很淡,却像一根细针,刺了陈默一下,“陈默,这十几年,我一直在等你回头看我。等你看清,站在你身后的人是我。等你发现,我比任何人都爱你。我总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算你是块石头,我捂了十几年,也该热了。”
她的语气平淡地叙述,陈默却听得心惊肉跳。
“可我错了。石头是捂不热的。你心里那块地方,从来就没打算留给我。你娶我,是因为我合适,因为我听话,因为柳陈两家的合作需要更牢固的纽带,因为你需要一个不会打扰你‘逢场作戏’的摆设夫人。对不对?”
陈默想反驳,话却堵在喉咙。因为柳青青说的,几乎是事实。只是被如此直白地摊开,有些难堪。
“青青,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柳青青打断他,“陈默,我累了。我不想再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不想再要一份永远需要我卑微祈求的感情。我不嫁了。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柳青青!”陈默低吼,那点慌乱变成了怒气,“就因为我这几天忙没陪你?就因为林薇?我跟她没什么!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柳青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深深的疲惫,“我知道你们昨晚在‘月色’会所,她喝多了靠在你肩上,你送她回了公寓,呆了两个小时才出来。我知道上个月你生日,她送你的领带夹你还收着。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陈默。但我以前不在乎,或者说,我骗自己不在乎。我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忍耐,总有一天你的眼里会只有我。”
她吸了口气,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决绝:“但现在我在乎了。陈默,我不爱你了。”
我不爱你了。
五个字,像五记闷棍,狠狠砸在陈默心上。他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比任何一次商业危机都更让他无措。
“东西我收拾得差不多了。”柳青青继续说,“钥匙放在玄关柜子上。婚约我会亲自跟我父母和陈伯伯陈伯母解释,责任全在我。至于商业上的影响……我很抱歉,但我会尽力说服我爸爸,争取不影响到两家的合作项目。就这样吧,陈默。”
“柳青青!你敢!”陈默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是暴怒的,“没有我的同意,这婚你退不了!你现在马上给我待在那里不许动!我过来找你!”
“别来了。”柳青青说,“我不会见你。陈默,给自己,也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吧。再见。”
“柳青青!柳……”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响起。
陈默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回拨过去——已关机。
他狠狠将手机砸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不可能!柳青青不可能离开他!她爱了他十几年,从青涩懵懂到即将成为他的新娘,她的世界一直围着他转!她只是闹脾气,一定是!因为婚礼前他冷落了她,因为林薇!
对,肯定是这样。女人嘛,耍点小性子,想要他哄。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看时间,凌晨两点十分。他必须立刻去婚房,必须立刻见到柳青青,把她搂在怀里,哄几句,明天一切照旧。她那么好哄,一句软话,一个拥抱,就能让她破涕为笑。
他迅速换衣服,抓起车钥匙冲出门。深夜的街道空旷,他一路飞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柳青青刚才的话。
“我不爱你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指纹锁识别成功,陈默推开婚房的门。
屋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似乎没什么不同。客厅整洁,巨大的婚纱照还挂在墙上,照片里他表情淡淡,柳青青则笑靥如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福和依恋。
可空气里,似乎少了点什么。那是柳青青身上淡淡的、总是带着点甜暖的气息。
“青青?”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走进主卧。梳妆台上,属于柳青青的瓶瓶罐罐全部消失了,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柜里,他那半边整整齐齐,而她那边空空如也,连衣架都没留下一个。床头柜上,他们唯一的一张合影相框还在,但里面那张在游乐园她非要拍的大头贴不见了。
书房里,她常坐的躺椅边,那个她用来放设计草图的本子不见了。她是个小有名气的珠宝设计师,婚房的书房有一半是她的工作区,此刻,那里只剩下冰冷的桌椅。
陈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走到玄关,柜子上,果然躺着一串钥匙,还有那枚他随手买的、并不算多么用心的订婚钻戒。戒指下压着一张便签。
他拿起来,上面是柳青青清秀的字迹:
陈默:
我走了。不必找,我不会见你。
这些年,谢谢你让我成长。也谢谢你的“不爱”,让我终于学会“自爱”。
祝好。
柳青青
没有日期,没有泪痕,干净利落,像她最后那通电话。
陈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发白,一种巨大的、空茫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柳青青不是闹脾气,她是真的走了。带着她所有的东西,抹去了她在这里存在过的几乎所有痕迹,干脆利落地,从他的生活里撤离了。
他猛地转身,冲回卧室,不死心地拉开每一个抽屉,打开每一个柜子。没有。她什么都没留下。甚至卫生间里,那对傻乎乎的情侣刷牙杯,也只剩下了他那个灰色的孤零零一个。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婚纱照上柳青青的笑容刺眼。他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他跟人打架,是她笨拙地拿着小手绢给他擦伤口。
想起中学时他打篮球,她总是默默坐在场边,手里握着瓶他没开口要的水。
想起他第一次创业失败喝得烂醉,是她找到他,陪他坐了一夜,肩膀被他靠得发麻也一动不动。
想起每次他因为工作、因为应酬、因为别的女人忽略她,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和随即扬起的、故作无事的笑容。
想起他求婚那天,谈不上多浪漫,只是觉得该结婚了,而她惊喜得哭出来,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说“我愿意”时,那颤抖的、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他一直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就像空气,像水,像房间里理所当然的背景,存在得让他几乎感觉不到重要性,却从没想过,空气会稀薄,水会枯竭,背景……会被彻底抽走。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是他母亲,然后是父亲,然后是公司助理,媒体朋友……婚礼取消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开,世界炸开了锅。
陈默一个都没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空了一半的衣柜,心脏某个地方,传来迟来的、尖锐的、陌生的疼痛。
原来,这就是失去柳青青的感觉。
陈默的世界,在婚礼预定举行的那个上午,天翻地覆。
酒店现场乱成一团。宾客哗然,媒体长枪短炮,陈家父母脸色铁青,柳家父母倒是相对平静,只是看向陈默的眼神充满了复杂和失望。柳青青没有出现,只由柳父代为宣布,因两人性格不合,经慎重考虑,决定解除婚约,并向所有来宾致歉。
“性格不合”?多么官方又敷衍的理由。但柳家态度坚决,陈家理亏(陈默的“风流韵事”在圈内并非秘密),最终只能咬牙吞下这个结果。
商业影响接踵而至。原本因为联姻而推进顺利的几个重要合作项目立刻出现裂痕,股价震荡,对手公司趁火打劫。陈默忙得焦头烂额,但比这些更让他烦躁的,是他找不到柳青青。
她搬出了柳家老宅,手机关机,微信、微博全部停用。工作室的员工说她无限期休假,归期未定。她的朋友,陈默认识的寥寥无几,问起来也都三缄其口。
她像一滴水,蒸发了。
陈默试过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毫无所获。他开始失眠,睁眼闭眼都是柳青青的样子,笑的,哭的,隐忍的,最后是电话里那个冷静决绝的。他开始注意到生活中无数细节的缺失:清晨没有她放在床头温度刚好的水;深夜回家没有一盏为他留的灯和温着的粥;西装衬衫不再总是笔挺如新,因为助理记不住他每件衬衫该用什么材质的衣架;胃疼时翻遍药箱也找不到她常备的那种温和有效的胃药……
他变得易怒,阴郁。对林薇,那个曾经他觉得娇俏可人、善解人意的“红颜”,如今只觉得烦躁。当她又一次借着酒意想靠过来时,他毫不客气地推开:“以后别来找我。”
林薇愕然,委屈:“陈默,你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柳青青?她都走了……”
“滚。”陈默眼神冰冷,“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柳青青当年是以怎样的心情,一次次面对他和林薇之间的“没什么”。那不是一个妻子的嫉妒,而是一个深爱之人被钝刀子割肉的凌迟。
一个月后,陈默在一个小众珠宝艺术展的宣传海报上,看到了柳青青的名字。她是参展设计师之一。海报一角有她的肖像,剪短了长发,利落清爽,对着镜头微笑,眼神明亮自信,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动用一切关系,拿到了展览的邀请函。
展览开幕那天,陈默早早到了现场。他穿着她以前常说他穿最好看的深灰色西装,甚至下意识用了她喜欢的、味道很淡的古龙水。
他在展厅里寻找,心跳快得不受控制。终于,在一个展柜前,他看到了她。
柳青青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西装套裙,身姿挺拔,正微笑着向几位外国参观者介绍她的作品。她瘦了些,但气色很好,肌肤莹润,双眸湛然有神。剪短的发丝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优美而坚定。
陈默站在原地,竟有些不敢上前。眼前的柳青青,陌生又耀眼,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柔仰望他的女孩判若两人。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柳青青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陈默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那点波澜迅速平息,化为一片平静的疏离。她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自然地转回头,继续她的讲解,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漠然的一瞥,比任何怨恨愤怒的眼神,都更让陈默心头发冷,如坠冰窟。
他等到那几位外国人离开,才快步走上前。“青青。”
柳青青正在整理展柜中的丝绒衬布,闻声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陈先生,有事吗?” 语气客气,如同对待普通来宾。
“陈先生?”陈默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声音发涩,“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柳青青终于转过身,面对他。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躲闪,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熟人。“不然呢?陈总,或者……前未婚夫?”她甚至轻轻弯了弯唇角,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青青,别这样。”陈默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我们谈谈。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柳青青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心的,带着点淡淡的嘲弄:“陈默,你知道吗?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以前在脑子里幻想过很多次。幻想你终于看到我的好,幻想你回头,幻想你恳求我不要离开。每一次幻想,都能让我在现实中再多坚持一会儿。”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他近了些,身上淡淡的、不同于以往的清冷香气飘入陈默鼻尖。“可是陈默,梦做得再美,总是要醒的。我已经醒了,而且醒得很彻底。我不爱你了,也不恨你,只是不在乎了。你现在做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我困扰。”
“不,不是的!”陈默急切地想去抓她的手,柳青青却迅捷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青青,我是认真的!我后悔了!没有你,我的生活一团糟!我才知道你对我说有多重要!我爱你,青青,我真的爱你!”
“爱?”柳青青重复着这个字,眼神里终于流露出清晰的讥诮,“陈默,你懂什么是爱吗?爱是尊重,是珍惜,是唯一,是将心比心。你给我的,是施舍,是敷衍,是理所当然的享受我的付出,是永远把我排在无数人和事之后。你那不是爱,是习惯,是占有欲,是失去了才觉得可惜的劣根性。”
她的话语清晰而锋利,一刀刀剖开他们之间那层陈默从未深究的虚伪平衡。
“我们在一起……不,是我单方面追随你的那些年,你记得我的生日吗?记得我对什么过敏吗?记得我最喜欢什么最害怕什么吗?你知道我为了配得上你,默默做了多少努力,学了多东西吗?你知道每次我看到你和林薇或者其他女人在一起,心里有多难受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不在意。”
柳青青摇摇头,眼神里最后一点情绪也收敛了,只剩下彻底的平静和释然。“所以,别再说什么爱不爱的了。陈默,我们结束了。彻底结束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专注于我喜欢的事业,有了新的朋友圈子,每一天都充实而平静。我不想,也不需要你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不……不会的……”陈默脸色发白,摇着头,“你只是还在生气,青青,你给我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一道温和的男声插了进来。
陈默转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气质儒雅的男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杯水,很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给柳青青,眼神关切:“青青,没事吧?”
柳青青接过水,对男人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没事,学长,谢谢。” 那笑容,是陈默久违的、带着暖意的温柔,却不是给他的。
男人这才看向陈默,目光平静中带着审视:“这位是?”
“陈默,我前未婚夫。”柳青青的介绍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难堪,就像在介绍一个遥远的、无关紧要的过去。
“原来是陈先生。”男人点点头,伸出手,“你好,我是周叙,青青的大学学长,也是这次展览的主办方之一。”
陈默看着周叙伸出的手,又看向柳青青站在周叙身边那种自然和谐的氛围,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和恐慌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他无视了周叙的手,只死死盯着柳青青:“他是谁?你们什么关系?”
柳青青皱了皱眉,对陈默这种失态的表现流露出明显的不悦。周叙则收回手,姿态依旧从容,却上前半步,隐隐将柳青青护在身后一点的位置。
“陈先生,青青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周叙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已经结束了。她现在的生活很好,希望你尊重她的选择和意愿,不要再来纠缠,给自己保留一些风度,也给青青应有的清净。”
“纠缠?风度?”陈默像是被这两个词刺伤了,他猛地看向柳青青,眼底泛红,“柳青青,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说放就放?这个男人才认识你多久?你是不是早就……”
“陈默!”柳青青厉声打断他,脸上最后一丝客气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厌恶,“注意你的言辞!我们之间的事情,与任何人无关!是你,亲手一点一点磨光了我们之间所有的可能!周叙学长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尊敬的前辈,请你放尊重些!现在,请你立刻离开,不要影响展览秩序,否则我叫保安了。”
她的眼神冰冷而决绝,没有半分留恋。陈默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闷得他几乎窒息。他看着柳青青,看着她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看麻烦和障碍的眼神看着自己,看着周围隐约投来的好奇目光……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再说,在柳青青彻底冷下去的目光和周围隐约的议论声中,像一条战败的狗,狼狈地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展厅。
身后,传来周叙温和的询问和柳青青渐渐放松的回答,那些声音像细小的针,绵密地扎在他的背上。
他知道,他弄丢了一件最珍贵的宝贝。
而他或许,再也没有机会找回来了。
这追妻的火葬场,焚烧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傲慢与漠视,以及,那迟来的、痛彻心扉的领悟。
(全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