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大过?”田国富张了张嘴,“会不会重了一些?”
祁同伟摇摇头:“吕州人民群众跪了一地,新闻传遍全国,十几家化工企业偷排的问题也因为这次冲突被爆出来。易学习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把矛盾扩大了。记大过,我认为恰如其分。”
记大过只是第一步。
后面关于职务的讨论,才是正戏。
既然自己没事了,高育良也是彻底放飞了。
前边自己忍着,装缩头乌龟。
现在自己没事了,干就完了。
反击吧。
莫欺老登穷!
“祁常务分析的很好,另外,易学习之前是从正处级破格提拔到正厅级。”高育良放下茶杯,“事实证明,易学习的能力、德行,与当前岗位并不匹配。我认为,易学习同志不适合继续留在正厅级岗位上。必须降级使用!”
这个降级比处分更严重。
易学习抬起头:“高书记,我……”
预料到有这一幕。
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是此刻听到心里哇凉哇凉的。
心如死灰。
高育良抬手打断他:“易学习同志,组织讨论的是你的工作表现,不是让你个人申诉。
对了,你不是省委常委,可以离场了。”
赶人。
易学习快步离开,早就不想呆在会议室里了。
冯立群立刻附和:“高书记说得好。我认为,易学习同志应该降为正处级。
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我认为很合适。”
这一下直接打回原形。
很显然,沙瑞金不乐意。
皱眉道:“立群同志,我们的原则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直接降为正处,是不是有点太狠了?
毕竟易学习同志曾经担任过正厅级职务。
我个人认为,从正厅降为副厅,比较合适。”
董建明缓缓点头:“沙书记说的对,我觉得有道理。”
祁同伟看得清楚,沙瑞金这是在极力保易学习。
副厅级,看上去是降了。
可实际上仍然保住了一点体面,甚至还给未来留下了翻身的可能。
可易学习凭什么还能保住副厅?
如果说他有能力,哪怕犯了错,留在正厅也不是完全不行。
可问题是,他没有能力。
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政绩,而是有人替他铺路。
既然是讨价还价,那就不能一上来把底牌亮完。
我就砍得狠一点。
祁同伟戏谑道:“瑞金同志,副厅?”
沙瑞金点点头,“对啊,副厅。”
祁同伟敲了敲桌面,缓缓说道:“瑞金同志,副厅怎么行?我认为,副处比较合适。”
不说副科就是给你面子了。
如果说出来的是副科,小金子估计会被气吐血。
沙瑞金觉得自己被扎心了。
如果易学习降为副处,估计毛娅会断绝和自己的来往,对自己恨之入骨。
“祁常务,不行,副处绝对不行。”沙瑞金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祁同伟根本不管小金子的面子,“怎么不行,瑞金同志。
易学习同志既然曾经在处级岗位上工作过,那个时候没有出现过如此严重的问题,说明处级岗位更适合他。
让他回到自己熟悉的位置上,既是对组织负责,也是对他本人负责。”
这话说得很漂亮。
可每一个字,都是刀。
易学习不是不行吗?
那就让他回到能干的地方去。
冯立群第一个点头:“祁省长说得好。我认为,副处很合适。
让易学习同志到基层担任副县长,重新接受组织和群众的考验、监督。”
沙瑞金觉得自己的脸被按在地上摩擦。
副县长?
易学习从正处越级提拔到正厅。
如今,却要被打到副处,去基层当副县长。
这不是简单的处分。
是打沙瑞金的脸。
把他好不容易搭上去的台阶,一层一层全部拆掉。
刘长生沉吟片刻,笑着说道:“你们别说,还真有一定道理。
易学习同志担任处级干部的时候,虽然没有特别突出的成绩,但总体中规中矩,也没有出现过这么大的问题。让他继续担任更高层级的职务,未必合适。”
沙瑞金低着头,想反驳,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所有人说的,都是组织语言。
组织语言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不骂你,却能把你盖棺定论。
沙瑞金看了看在座众人,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田国富。
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再这么讨论下去,易学习就不是降一级,而是要被彻底打到十八层地狱了。
这辈子就完犊子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娅娅会不会被气出好歹。
“国富同志。”沙瑞金忽然开口,“你刚才不是说憋不住,想去卫生间吗?”
田国富一愣:“沙书记,我没说啊。”
“你说了。”沙瑞金装的无比认真,“我刚才听得很清楚。”
田国富眨了眨眼。
自己什么时候说过?
可看着沙瑞金的眼神,他立刻明白了。
这是要憋不住式的休会。
“沙书记,我确实有点想去。”田国富只好顺坡下驴,“同志们,毕竟我田国富是病号,不能憋太长时间。”
“同志们。”沙瑞金环顾一圈,“今天开会时间也比较长了。国富同志身体不舒服,我们要体现组织关怀。休会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继续。”
休会不是结束。
恰恰说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有可能不是在会议室较量,也有可能是私下达成一致。
沙瑞金站起身,没看任何人,径直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坐在轮椅上,朝董建明和唐丽娟使了个眼色。
白秘书推着轮椅,四个人前后脚进了沙瑞金的办公室。
门一关,沙瑞金就把领带扯松了,往沙发上一坐,手指按着太阳穴。
“国富,你说,怎么办?”
今天这场会,原本是为了保住易学习的体面,顺便把高育良拖下水。
可开到最后,高育良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借着祁同伟抛出来的环保问题,把吕州十七家化工企业连根拔起。
最要命的是,祁同伟提议把易学习从正厅降到副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处理一个干部。
而是叫板沙瑞金,和他作对。
田国富挠了挠头,“沙书记,我们现在不能只盯着易学习的级别。”
沙瑞金叹了口气,“国富,你想说什么?”
“吕州的事情还没有完。”田国富抬起手,“易学习被降级是必然的,具体讲降到什么级别,都可以商量。我们不如想清楚安排易学习到什么岗位。
必须找李达康。”
沙瑞金眉头一皱,“李达康?”
“对。”田国富可不想要易学习,“李达康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京州是汉东的窗口。李达康和易学习搭过班子,让李达康给易学习安排个位置。”
沙瑞金缓缓说道:“董秘书长,你给李达康打电话。”
董建明拿出手机,“书记,现在就打?”
“现在打。”沙瑞金点头,“告诉他,我找他谈工作。”
董建明拨通电话,李达康说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李达康看着自己对面的祁同伟,“祁常务,我觉得小金子肯定是要让给老易安排位置。”
祁同伟笑了,“达康书记,你打算怎么安排?要不让易学习和你搭班子?”
当然,不可能,就是开玩笑的。
李达康摆摆手,“祁常务,怎么可能,京州不缺人。
嘿嘿,我李达康说了算,我说缺人他就缺人,我说不缺人就一个人也不缺。
要不让老易去省纪委,还跟着田国富,做个小跟班。让他降为副厅算了?”
绝对不允许易学习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工作。
祁同伟笑了,“达康书记,怎么可能是副厅?副处啊!我打个赌,田国富一定不会要易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