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把水杯放到桌上,“爸,你既然决定了,就早点定稿。
我今天没事,弄好了陪你去省委找沙书记。”
陈岩石低头看信纸,看了一会儿。
“海子,你给我念一遍。”
陈海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声明。本人陈岩石,汉东省人民检察院退休干部,家住京州市。现向组织和社会公开声明,我的儿子陈山,原汉东省公安厅厅长,违反党纪国法,外逃......陈家坚决不包庇,不纵容,愿意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看到中间一段,陈海停住了。
“爸,这里要不要再加一句?”
“哪一句?”
“陈山不孝顺,长期顶撞您,父子关系一直不好。”
陈岩石抬手,“这话能写吗?”
“为什么不能写?事实就是事实。”陈海把信纸放到膝盖上,“现在外面的人都在猜,陈山为什么跑,陈家是不是提前知道,您是不是要替他遮掩。把父子关系写清楚,至少能让人知道,陈山的事情和陈家无关。”
王馥真站在陈岩石身后,“老陈,海子说得有道理。到了这个时候,不能只写大道理。要写具体。”
陈岩石思考着那句话。
陈山不孝顺,经常顶撞父亲,父子关系长期不和。
这句话写出去,陈山的名声会彻底坏掉。
可陈岩石顾不上了。
陈山已经跑到国外,陈家还留在汉东。
陈山必须承受外界对他的各种议论。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陈海受到牵连,更不能让陈岩石家的名声被陈山拖下去。
“写进去。”陈岩石拍板道。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老石头也不例外。
陈海拿起钢笔,在稿子上加了一段。
王馥真看完后摇头,“不够。”
陈海问:“妈,还要加什么?”
“陈山在工作期间,长期拒绝接受组织监督,脾气暴,家里人劝过多次,他都不听。”王馥真豁出去了,“这种事不能藏着掖着。该说的都说清楚。”
陈岩石看了她一眼,“老王,你真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王馥真苦笑着,“我们现在保的是陈海,也是保这个家。陈山已经做了选择,他选择跑,就不能让我们跟着他一起受罪。”
陈海拿起钢笔,在纸上划掉两句话,又重新写了几句。
三个人前后改了五遍。
陈海负责把话写得直接,王馥真负责补充细节,陈岩石负责把握分寸。
最后,声明定在五百字左右。
核心内容没有变。
陈家绝不包庇陈山,不会为陈山提供任何帮助,也不会替陈山承担任何违法后果。
陈岩石还特意加上了一段,陈山长期不孝顺,多次顶撞父亲,父子关系不和,陈岩石曾经多次劝阻,但没有起到作用。
陈海放下钢笔,“爸,您看看。”
陈岩石接过稿子,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他把纸压在啤酒瓶下面,“海子,这份声明一旦登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爸,您想回头吗?”陈海觉得不能拖泥带水了。
陈岩石摇摇头,“海子,回不去了!”
他和陈山之间,确实有很多问题。
陈山年轻时就不服管,工作以后更是说不得。自己批评他几句,他能当着家人的面摔门。
陈岩石一直把这些归到年轻气盛。
没想到年轻气盛最后变成了逃亡。
他闭上眼,又把手里的稿子拿起来看了一遍。
“我一会给小金子打个电话。”
王馥真问道:“老陈,让小金子再把把关?”
“对。”陈岩石把声明装进文件袋,“海子,如果你有时间,你陪我去一趟。让小金子看看,合不合适。要是没有问题,就尽快登报。”
陈海点头,“好的,爸,我听您的。”
陈岩石拿出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这个电话打过去,沙瑞金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陈家在向省委表态?
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借声明求保护?
陈岩石活了这么多年,明白官场上的一句话有多少层意思。
可这通电话不能不打。
陈山的事情已经牵扯到公安系统,夏长峰刚接任厅长,祁同伟又把公安口重新安排了一遍。
此时不表态,别人就会替陈家表态。
“爸,打吧。”陈海在旁边催促着,“再晚一点,消息传得更厉害。”
陈岩石点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
沙瑞金办公室。
白秘书正在整理材料,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到来电后,马上走到沙瑞金身边。
“领导,陈岩石打的电话。”
沙瑞金刚拿起茶杯,听到这个名字,手停在半空。
陈岩石这个时候打来,绝对不是问候。
陈山出逃,公安厅厅长已经确定由夏长峰担任,陈岩石今天联系自己,只有一个原因。
断绝关系的声明。
上一次陈海拿来一版被沙瑞金否了。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接!”
白秘书按下免提。
“小金子,我是陈岩石。打扰你工作了。”
“陈叔叔,您说。”沙瑞金不高兴也得点头认小金子这个称呼。
如果能选择再回到童年,肯定不想让自己叫小金子。
“小金子,我和你王姨商量了一下,准备发表一份声明,和陈山断绝亲属关系。声明已经写好了,我想让你先看看。”
陈岩石说得很克制,每一句都留了退路。
沙瑞金听得明白。
陈岩石在告诉自己,陈家不会替陈山说话,也不会给陈山提供帮助。
“陈老,声明怎么写,是您的事。”沙瑞金停了一下,“如果您决定了,我支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小金子,我还是想当面让你看看。”
沙瑞金抬手摸了摸桌上的文件,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陈岩石要让自己看声明,表面上是请教,实际上是要一个态度。
自己如果说没问题,声明登出去以后,陈家就和陈山彻底切割。
陈山掌握什么情况,沙瑞金目前并不清楚。
陈岩石要是公开断绝关系,陈山会不会怎么想?怎么办?
这些可能性,他都要考虑。
“陈老,您现在在哪里?”
“来福养老院。”
“这样吧。”沙瑞金拿起钢笔,“您和王姨过来一趟,我请您吃饭,咱们当面聊。”
“好,小金子,我听你的。”
电话挂断。
沙瑞金觉得头大。
另一边。
祁同伟接到电话,得知陈山到了麻国仿佛人间蒸发了。
陈山去了哪?
祁同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