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耷拉着头,烟灰掉在裤腿上也没拍。
沙瑞金退出手机分身,“国富,你堂弟出事了,你跑到我这里坐着,怎么,等着我拿纪委的手续去江州捞人?”
田国富猛地抬头,“沙书记,我哪敢有那个意思,我就是心里堵得慌。
国虎跟我光着屁股长大,一个奶奶,一个爷爷。
现在省纪委直接把人带走了,我这脸往哪搁?”
“你现在知道脸没地方搁了?”沙瑞金把茶杯盖掀开,“你堂弟在临州当市长,跟小姨子住别墅,收开发商的金条,哪一条冤枉他了?”
田国富把手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沙书记,这些情况我也刚知道。
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我还能怎么办?
我总不能跑去江州跟侯光明拍桌子放人。”
“你也不敢。”沙瑞金喝了一口茶,茶水有点烫。
他皱了下眉,把杯子放回桌上。
“国富,不是我说你。你一个纪委书记,自己的堂弟先腐败掉了。家里出了这种事,还是你的工作没有做好啊。”
“沙书记,我……”
“你先听我说完。”沙瑞金抬起手,“如果你真想拉他一把,早干嘛去了?逢年过节见着面,你就只会说几句要好好干,不能干对不起组织的事。这些话有用吗?你堂弟在临州当市长,干了哪些事,你能一点风都听不到?”
田国富额头上出了汗,“沙书记,我真的劝过。
每年见面我都说,国虎,你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千万别乱伸手。
我哪知道他已经把手伸进金条堆里了。”
说真的,田国富都不敢,觉得自己堂弟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这些话谁不会?”沙瑞金哼了一声,“现在人都被带走了,你跟我说年年提醒,不觉得晚了吗?要不这样,你去替你堂弟踩缝纫机,我给你批假。”
田国富连连摆手,“沙书记,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收回我的话。”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既然说出来了,怎么收回去?”沙瑞金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窗边。
“国富,你刚才不是说,国虎一出事,你的电话肯定被打爆?怎么手机这么半天都没响?”
田国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沙书记,我调成静音了。不然这会儿估计已经没电了。”
就是为了躲。
如果回办公室,办公室电话肯定响。
“看看手机吧。”沙瑞金偏过头,“别真有什么急事耽误了。你一个省委常委,手机要二十四小时开机。我在会上强调过多少遍了。”
“是是是,沙书记,我这就看。”田国富把静音取消。
手机刚恢复声音,屏幕就亮了,未接来电二十三个。
他眼睛扫了一遍,有弟妹打来的,有老家堂叔打来的,还有江州那边几个陌生号码。
田国富脸色发白,“沙书记,真被您说着了。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去处理你自己的事。”沙瑞金摆摆手,“我还有事,就不留你了。
记住,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别把火烧到我身上。”
“我明白,沙书记。”
田国富站起来,差点把沙发旁边的茶几撞翻。
“沙书记,我先回办公室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走吧。”
田国富刚走到门口,手机又响了。
他低头一看,弟妹周兰芝打来的。
田国富没接,拉开门快步走出去。
不能在沙瑞金办公室门口接。
回到自己办公室,田国富反锁了门。
手机还在响。
他把手机扔在办公桌上,铃声有点刺耳。
等到铃声断了,他才坐回椅子,伸手去拿茶杯。
杯子里没水。
他打开保温杯盖看了看,还是没水。
烦。
真烦。
手机又响了。
田国富盯着屏幕,周兰芝三个字跳来跳去。
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女人哭哭啼啼的声音。
“哥,你得救救国虎啊!他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你要是不管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要是真进去了,我一个女人怎么办?
家里怎么办?
哥,你是他亲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就是语言的艺术,用到田国富了,堂哥就变成亲哥了,甚至比亲哥还亲。
田国富把手往额头上一拍,“弟妹,你先别哭。
我问你,国虎在临州干的那些事,你清不清楚?”
女人哭个不停,“呜呜,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外面的事从来不跟我说。”
“那别墅怎么回事?那金条怎么回事?还有那个住在别墅里的女人,国虎说是他小姨子,真是你妹妹?”真的是扎心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紧接着哭声又起来了。
“哥,那是我妹妹不假,可我不知道她跟国虎……我一个当姐姐的,丢死人了。可现在不是论这个的时候,国虎要是垮了,全家都垮了。
哥,算我求你了,你给江州那边打个电话,就说几句好话,先把人保住行不行?”
田国富火了,“弟妹,你还替国虎说话!
我告诉你,我初步了解了一下他的情况,我都替他丢人!
他干对不起你的事,你还跑来找我托关系?
你是不是傻?还是吃错药了?”
周兰芝不哭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冷下来。
“哥,你正直,你清高,你是清正廉洁的大清官。
我一个小地方妇女,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
可国虎要是完了,你脸上就好看了?
你可是汉东省纪委书记,你亲堂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脱得了干系?”
田国富觉得自己被威胁了,“周兰芝!你别胡说,我和田国虎没有任何关系。”
周兰芝气得不行,“我不跟你吵。哥,你就给个准话,人救还是不救?”
“救不了。”田国富咬着牙,“江州省纪委已经介入了,我一个汉东的干部,有什么资格插手?别说打电话,我连问都不能多问。你非要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救他,是害他。”
周兰芝觉得必须胡搅蛮缠,“你不救就不救,少跟我讲这一套。
反正我男人要是坐牢了,我就带着孩子去你家门口住着,省得人家说你田国富六亲不认。”
“你胡闹!”
“你看我敢不敢。”
电话挂了。
田国富把手机丢在桌上。
靠在椅背上,胸口一起一伏。
憋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