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靠在床头,“叔,我爸他怎么样?”
“山子,你说呢?你干了这么大的事,他能好到哪去?这孩子,从小就轴,长大了也不让人省心……”郑西坡心中唏嘘不已。
唉,如果自己的儿子郑胜利能有这个出息,别厅长了,哪怕当上个科长。
这一辈就烧高香了,那这么高的位置,到厅长了,还去啊走弯路,真的是造孽呀!
陈山听着,眼眶一热,赶紧岔开话头:“西坡叔,有件事拜托你。”
“你说。”
“你去来福养老院,见我爸一趟。”陈山压低了声音,“你去了,他懂什么意思。”
郑西坡那头静了半秒,忽然明白过来:“你是要给家里报平安?”
“有些话,我没法直接说。可我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郑西坡叹了口气:“嗯,山子,我这就去。”
“西坡叔,”陈山的声音低下去,“劳烦你了。”
“屁话!你爹救过我的命,大风厂几百号工人的饭碗撑着,也欠你家的人情。你再说客套话,我不去了。”
陈山笑了一下,那头电话挂了。
他放下手机,又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拿折刀在指间转了两圈,收进兜里。
闭上眼。
等啊等!
汉东省。
京州市。
郑西坡向老马交代了两句,车钥匙摸出来,“老马,我出去一趟,厂里你盯着。”
“什么事啊这么急?”
“私事。陈老让我过去。”郑西坡一想,就这么说吧。
老马没再多问。
路上。
郑西坡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陈山那句话,去来福养老院,见我爸一趟。
这孩子,是想家了。
郑西坡叹了口气。
来福养老院。
郑西坡把车停在养老院外,快步往里走。
院子挺安静,藤椅上三三两两坐着几个老人。
还和熟识的老人打了招呼,一路进了陈岩石住的小院。
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播的是汉东民间小调。
他探头一看,陈岩石坐在窗边,手边捧着一杯茶,烟袋搁在窗台上,没点烟。
老头儿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听进去了没。
郑西坡敲了敲门:“陈老。”
陈岩石睁开眼睛,转过头来,见是郑西坡,多少有些意外:“西坡?你厂子里不忙了?”
“忙。忙得很。陈老。”郑西坡擦了擦汗,“再忙也得来看看您。”
陈岩石从他身上收回目光,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厂子怎么样?”
“订单少,销路难。”郑西坡擦了一把脸,“现在的服装市场不比从前,线上冲击大,线下客户抠价,仓库积压了不少货。工人们都愁得不行,再这么下去难按时发工资了。”
陈岩石把茶杯搁下,“西坡,你来找我,不只是说厂子的事吧?”
郑西坡压低声音,“陈老,是陈山让我来的。”
陈岩石的手在膝头停住。
树叶哗啦啦响了一阵。
陈岩石没有说话,只是那根茶凉的手,抖了一下。
郑西坡心里酸得一塌糊涂。
清了清嗓子:“他说,让陈老您接个电话。”
陈岩石脸上没有表情。
半晌,他站起身,关上小院的门。
喉结动了动:“他人在哪?”
“具体的没说。只说是在外边。”郑西坡跟着陈岩石进屋。
有些话,只能关起门来说。
“外边。孽子!”陈岩石念叨着这两个字,又沉默下去,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外面哪有家好啊?”
陈岩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半晌。
开口说:“厂子的事,我知道了。你现在是董事长,老马是总经理,陈山出了事,可他的事是两回事。
过了这阵子,我给你出主意。”
郑西坡眼眶发酸:“陈老,你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厂子的事。”
“不惦记你们,惦记谁?”陈岩石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话记录。上面空空的,没有新来电。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房间安静下来,电台里的京韵大鼓换成了评书,说书人讲的是隋唐英雄传,罗成叫阵,单雄信应战,战鼓擂得山响。
陈岩石把手机搁下,又拿起来,又搁下。
这老头子,一辈子说一不二,顶天立地的,到了这会儿,一个电话都坐不住了。
郑西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郑西坡的手机响了。
来电还是之前跟郑西坡打电话的号码。
郑西坡知道是陈山来电,直接把电话递给陈岩石。
电话通了。
沉默了好几秒。
陈山以为陈岩石挂了,正要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我当是谁,原来是汉东跑出去的那只狗崽子。”
陈山的血一下就涌上了头:“爸,我打这通电话,不是想听这个。”
“那你打来做什么?听听你老子还活着没?那你放心,我还没死。还没被你气死,没让人把棺材送到家门口。”
“您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陈山,我问你,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汉东搞出那么大动静?谁给你的权?谁给你能兜底?”陈岩石觉得有点脸疼。
如果让赵立春看到自己现在这一幕,不知道赵立春会作何感想。
和赵立春当年吹空调比起来,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陈山真的希望世界上有后悔药,自己吃一两瓶。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
“爸,我来不及跟您解释。也不是一两个电话能解释清的。我现在做的就是我觉得对的事,我不后悔。”
“对的事?”陈岩石嗓子一下炸了,“对的事,你跑?对的事你让我这老脸搁哪儿?一整个省都在看你的笑话,说我陈岩石养出个畏罪潜逃的儿!你知不知道你爸早上一开门,门口还有人蹲在那儿拍照?丢人啊,丢人啊?”
陈山摇摇头:“爸,他们爱拍就拍。”
“你混账!”陈岩石有些话不能说,因为身边还有郑西坡。
在大风厂这些老工人面前,树立的人设绝对不能塌。
郑西坡在旁边想劝,又插不上嘴。
“陈山,你老实跟我说,你啥时候回来自首?”
郑西坡悄悄竖起大拇指。
陈老果然还是那个陈老。
真的还是那个刚正不阿的老石头。
殊不知陈岩石心里苦,只能打碎钢牙往肚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