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一弘的话很少,直奔主题。
“今天上午,收到一封举报信。”祁同伟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匿名举报信。”
“同伟,匿名举报信而已。我估计省纪委的田国富搞不好每天能收一麻袋。”裴一弘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举报的是公安厅厅长陈山。”祁同伟直接抛出名字。
翻纸张的声音停了。
电话两端陷入安静。
过了几秒。
裴一弘开口了,“同伟,信上怎么说?”
“说陈山深夜去山水庄园,涉及权钱交易。信里没有证据。”祁同伟把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裴一弘咳嗽了一声,“同伟,你想怎么做?”
祁同伟握紧了话筒,“爸,陈山在这个位置上,一直不太听招呼。
如果这封信里写的是真的,万一他真有问题,早点把他拿下来,对汉东的大局,对谁都好。”
“胡闹。”裴一弘有点生气。
祁同伟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又贴回耳边。
“同伟,陈山是省公安厅厅长。”裴一弘一字一顿,“不是其他部门的,说查,就能随便查,一定要有证据。”
祁同伟坐下,靠着办公椅,“这封信就是线索,顺着查……”
想起上一世的自己,有种围城现象,拿不定主意,很纠结。
“线索?一封匿名举报信就叫线索?公安厅厅长不是能够随便查的。陈山那个人还是有一定能力的。”裴一弘打断他,“你拿着这东西去省委会上提?去纪委立案?你第一天当干部?”
“没有,爸,所以我问问您的意见。”祁同伟理解了刘省长、高育良为什么为难了。
“或许举报信已经摆在汉东省所有副部级干部的办公桌上了。”裴一弘的语速放慢,“别忘记,陈山还是郝部长的兵。”
郝部长。
无缘无故,查陈山,动陈山,就是打郝部长的脸。
没有铁证,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祁同伟脑子转得飞快。
郝部长。
既然是郝部长的人,那不如直接把球踢过去,让郝部长头疼去。
“爸,那我征求一下郝部长的意见?”祁同伟试探性地问,“把信的情况向郝部长汇报一下,看看他的态度。如果他保陈山,我们就把信压下来。如果他表态严查,我们就动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笑。
不是高兴的笑。
是无奈。
“同伟,你多大岁数了,说出这种话。”裴一弘端起茶杯,喝水的声音传过来。
然后是茶杯放在桌面上的清脆碰撞声。
祁同伟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被猴子追,命丧孤鹰岭。
如何处理陈山这件事,确实犯了难。
“爸,您的意见是?”
“只是匿名举报,你去和郝部长怎么说?”裴一弘反问,“你跟他说,郝部长,有人写信举报陈山,你要不要查查他?你这是汇报工作,还是去逼宫?”
祁同伟点点头,“爸,听您一席话,胜读十年多。”
“少拍马屁,郝部长只会觉得你祁同伟没事找事,捕风捉影,针对他的兵下手。到时候陈山没事,你倒是先得罪了人。”裴一弘把话挑明。
“那这封信就这么不管了?”祁同伟不甘心。
陈山挡在前面,很多事情推不动。
无论如何,公安厅一把手的位置不能在沙家帮手里。
“同伟,陈山不能随便查。”裴一弘的声音压低,“他是正厅级干部,没有汉东省委的决定,谁也不能直接查他。”
祁同伟听懂了这半句话。
不能直接查他。
那就是可以间接查。
“爸,您的意思是……”
裴一弘在那头轻轻敲击着桌面,直接抛出答案,“公安厅可以查。”
祁同伟愣了一下,“查公安厅?陈山是厅长,查公安厅不就是查他吗?”
“错。”裴一弘立刻纠正,“是省政府查公安厅,不是你祁同伟去查公安厅。”
祁同伟明白了,“爸,这个思路好,我去找刘省长商量。找个由头,从公安厅入手。”
裴一弘真的是点拨到位了。
山水庄园。
既然信里提到了这个地方。
山水庄园涉不涉及治安问题?
有没有消防隐患?
公安厅平时有没有例行检查?”
一通百通。
祁同伟的眼睛亮了。
查陈山不行。
但省政府可以查公安厅。
祁同伟挺直腰板。
困惑掘开了。
“爸,谢谢您,我知道怎么做了。”
“稳一点,别着急。”裴一弘最后交代了一句,“任何事情,程序上不能出错。不要让人抓住把柄。”
祁同伟附和道:“明白,您放心。”
“挂了,对我闺女好点。”裴一弘还不忘关心自己的小棉袄。
电话挂断。
祁同伟重新审视那封匿名举报信。
另一边。
来福养老院。
郑西坡心里没底。
陈岩石一直不说话,有点吓人。
“陈老,我派人去其他地方也查了,暂时还没有消息。”郑西坡补充道,“您看,这事要不要再往下查?”
陈岩石站起来,又坐下。
唉声叹气,“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郑西坡愣了一下,“陈老,您的意思是?”
陈岩石点点头,“山水庄园?
车进去了,人未必进去了。
人进去了,事未必办了。
你继续派人盯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郑西坡连连点头,“好的、陈老。”
陈岩石赶紧转移话题,“对了,西坡。
今天侯亮平来看我了。对王文革的事出了个主意,我觉得可行。”
郑西坡眼睛一亮,“侯局长?他怎么说?”
王文革只要能出来,事就好办了,多了个好助手。
陈岩石闭上眼,又睁开,“他说的法子是打着生病的由头,可以把王文革保释出来。”
郑西坡十分激动,猛地站了起来,带倒了旁边的空水桶。
水桶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哐当的响声。
郑西坡根本顾不上水桶,双手抓住陈岩石的胳膊,“陈老,您说真的?王文革能出来?”
王文革是郑西坡的得力干将。
只要他被关在里面一天,自己的力量就打了折扣,新大风就不好搞。
陈岩石白了郑西坡一眼,“西坡,激动个什么,把水桶给我扶起来,这个是小金子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