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华双手紧绷，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敢坐。
空板凳只有一个，自己坐了，白秘书就得站着。
自己坐床上，绝对不行。
他的目光微瞟一旁的白秘书，心里算盘打得飞快。
官场水深，隔墙有耳。
当着省委书记专职秘书的面说真话，容易得罪人。
一味说假大空，又糊弄不了沙瑞金这种顶级大佬。左右都是坑。
咋办？
他咬了咬牙，抬头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我……我是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沙瑞金闻言淡淡一笑，抬手摆了摆。“小白，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不许进。”
“好的，领导。”白秘书应声带上门。
沙瑞金抬眼看向局促的曹建华，“曹秘书长，现在可以说了。
我不需要官样文章，我只听真话。
尤其是你眼中的李达康，还有现如今的林城市委市政府。”
曹建华这才小心翼翼侧身落座。
坐姿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真的是又紧张，又激动。
这是他从政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面对正部级高官。
对于地级市秘书长而言，省委书记就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
今天这场谈话，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把握好了，就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沉吟两秒，曹建华稳了稳心神，开口道：“沙书记，达康书记主政林城期间，一切工作围绕经济建设展开，眼里最看重Gdp增速。
当年推动塌陷区生态改造、落地万亩茶园项目、搭建电子信息产业园，实打实办成了不少惠民利民的好事......”
沙瑞金打断了他的话，“曹秘书长，不用刻意讲漂亮话。
我到基层调研，就是来听问题、找短板的。
另外，你这个人稳重踏实，好好干，你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厅级不过是仕途的起点。”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曹建华耳朵里，堪比定心丸。
瞬间心神激荡，微微躬身鞠躬。
“多谢沙书记看重！我一定踏踏实实，全力替您办事，您想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沙瑞金抬手压了压，神色一正，“记住，你不是替我办事，是替林城的老百姓办事。
抛开个人感情，客观的讲讲李达康的问题。”
曹建华豁出去了，直言道：“沙书记，达康书记干事心切，唯一的问题就是步子迈得太大，重速度、轻质量，过于追求Gdp数据好看。
这些还是次要的。
最致命的就是原副市长李为民违纪出事。
风波一出，外地投资商人心惶惶，大批量撤资跑路，多个重点项目直接搁浅烂尾。也是从那之后，林城经济一落千丈，Gdp排名从全省第二，直接掉到第五，元气大伤。”
沙瑞金丝毫不意外，缓缓开口，“当年吕州的Gdp稳居全省第二，时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顺势晋升为省委常委。
那你说说，当初田国富在林城担任市长期间，情况怎么样？”
这些话，田国富在来的路上就说了。
田国富对李达康有褒有贬。
为什么抢先说出来，就是为了在曹建华面前立威。
看看我沙瑞金刚到汉东，这些事门清。
你们今后可以糊弄任何人，休想糊弄我沙瑞金。
曹建华斟酌措辞，“沙书记，恕我斗胆直言。
田书记或许是合格的省纪委书记，但他绝对不适合做地级市市长。
所以他任期未满，就主动调离，直接离开了汉东。”
沙瑞金一挑眉：“原因呢？”
“一来，田书记风格偏执纪从严，擅长抓作风、查问题，不擅长搞经济、跑项目，跟地方发展节奏不匹配。”曹建华娓娓道来：“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和达康书记工作理念完全相悖，两人搭档水火不容，班子根本捏合不到一起。典型的一加一小于二。”
沙瑞金继续问：“那现在赵守义、林博文这套林城班子，你怎么看？”
“赵书记、林市长都是实干派，没有官架子，真心想带动林城破局发展。”曹建华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尤其是赵书记，事事亲力亲为，为了林城经济操碎了心。奈何林城遗留问题太多，经济短板、产业瓶颈摆在眼前，既要稳增速，又要提质量，两难之下，有心无力。我们林城班子，太需要省委的政策和资金倾斜扶持了。”
自己是市委秘书长，是林城市委的大管家。
既然有机会，肯定要为现在的林城市委书记张守义，多说几句好话。
还有啊，难得的有这样的机会，面对省委书记沙瑞金。
他也想给林城争取点政策、资源、资金。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死寂。
天基本被聊死了。
沙瑞金沉默不语，心底透亮。
曹建华话说得漂亮，归根结底就是要资源，要政策，要钱。
但他刚到汉东立足未稳，首要任务是整顿作风、摸清家底，根本不可能贸然给林城批资金、开绿灯。
有些顺水人情，不是不能做，是时机未到。
剩下的就是类似聊家常，谈理想，有点鸡肋。
食之可畏，丢之可惜。
与此同时，招待所隔壁的房间。
田国富静静听着林城市纪委书记马正武汇报林城市干部作风、违纪自查情况。
夜色渐深，接到紧急通知的林城常务副市长肖清明、公安局长任宝成等一众人陆续匆匆赶到招待所。
结束单独谈话后，一行人移步招待所会议室，连夜召开座谈会。
另一边，汉东省京州。
六号院宴席散场。
赵守义和林博文两人喝得满脸通红，早已醉意上头。
祁同伟吩咐道：“刘磊，把两位领导妥善送到招待所，你盯好他们，明天早上5点喊他们起来，咱们六点准时出发去林城。”
“好的，领导。”
刘磊立刻上前，搀扶着赵守义。
程度和张树立把林博文叉出来，送上车。
书房里。
祁同伟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敲定不少大事。
明天去林城必须给家乡林城献上几份大礼。
当年，读大学，父老乡亲送鸡蛋，给钱。
钱早还上了。
但那份情，还得必须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