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紫砂杯壁，久久没有出声。
从教数十载，桃李满天下。
一直以为师徒情分牢不可破。
如今被祁同伟一语点破虚妄，心里难免五味杂陈。
高育良轻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还有几分不甘。
“同伟，我高育良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师生情义。
汉大三杰，祁同伟、陈海、侯亮平，个个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好苗子。
同伟你重情重义，懂得感恩。
陈海性子纯粹，刚正不阿。
可惜造化弄人。
唯独侯亮平这个猴崽子实则最不受掌控。”
祁同伟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老师，侯亮平这个人，骨子里太傲。
他从小顺风顺水，入赘钟家之后更是背靠大树、平步青云。
或许在猴子眼里，所谓的师生情，不过是过往履历上的一抹点缀，根本算不上人情羁绊。
老师，您想想猴子多久没有联系您了?”
有点打脸了，高育良最喜欢的学生其实就是侯亮平。
但是，猴子已经好久没有和自己联系了。
高育良眉头皱得更紧，缓缓开口：“同伟，你和刘省长说的一样，我高育良身上的文人气息太重，太过仁慈。”
祁同伟放下茶杯，“老师，您低估了上面某些人布局的狠辣，也高估了侯亮平的底线。
他是钟家的赘婿，身上贴着钟家这一派系的标签，从他踏入四九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您的门生。
现在，他是上面安插下来的一把刀，专门用来打破汉东固有的权力格局。”
字字铿锵，直击要害，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高育良沉默良久。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愿亲口承认罢了。
高育良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同伟，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祁同伟目光笃定，早已想好万全之策。“以静制动，稳扎稳打。
我们不主动挑事，也绝不被动挨打。
眼下提拔吕梁，就是最稳妥的一步棋。
吕梁在反贪局深耕多年，业务纯熟，又彻底归心于我们。
让他坐稳常务副局长的位置，看似屈居人下，实则架空侯亮平的实权。
侯亮平初来乍到，不懂汉东水土，不接地气，无人可用。
届时反贪局的实际运转、办案实权，依旧牢牢握在我们手里。”
一招暗度陈仓，四两拨千斤。
高育良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舒缓，眼底浮出一丝赞许。
“同伟，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高育良曾经也这么想过，但却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的学生使绊子。
另一边。
四九城。
夜色深沉，华灯初上。
钟小艾和侯亮平所住的小区内静谧安宁。
一辆挂着汉A的私家车缓缓驶入。
里面有两个人。
正是蔡成功和司机。
死里逃生逃出汉东，蔡成功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自己的发小侯亮平。
他手里攥着一张全新的临时电话卡，是特意新买的，全程无痕无迹。
他点开通讯录，翻出钟小艾的号码，毫不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蔡成功直言道：“您好，请问您是Z纪委的钟主任吗？
我有重大贪腐线索举报，实名举报京州市光明区副区长违纪违法。”
钟小艾此刻刚结束工作，正准备驱车回家。
听闻是举报线索，语气平淡，“同志，你好，现在是下班时间。
你明天上午上班时间，到我们单位反馈登记即可。”
公事公办，没有半点通融。
副区长级别太低，钟小艾没有兴趣。
还有啊，副市长丁义珍的事，她也听说了，不想趟汉东的浑水。
蔡成功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立刻接话，抢占主动。
“钟主任，我的情况特殊，耽误不得。
我现在已经在您家小区楼下了，您要是方便，我直接上楼跟您当面汇报。”
此话一出，钟小艾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她身居高位，见多了这种投机取巧、想要私下攀关系的底层人员。
区区一个基层举报者，级别低微，压根入不了她的眼。
“我人不在家中，不在京城。
如果你真的要举报，请明天上午十点，到Z纪委相关窗口反馈，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见面了。”
钟小艾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干脆利落。
她压根没把这个陌生举报电话放在心上，只当是普通上访人员。
可正是这一通电话，让她原本回家的计划被迫搁置。
去外面喝点咖啡，咱去爸爸钟正国家里看看，规避陌生人上门打扰。
小区楼下，蔡成功收起手机，丢掉电话卡，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钟小艾刻意回避，说明钟小艾没有在家。
当即抬手示意司机，两人抱着礼品，径直走进侯亮平所在的二单元楼栋。
可是，此刻蔡成功瞬间犯了难。
以往每次进京拜访，都是侯亮平晚到，亲自领着他上楼进家。
从来没有记过楼层号。
只知道侯亮平家好像是左手边。
放下怀中的东西，正打算打电话。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传来。
一名男子步履从容，走进了二单元大门。
蔡成功见状，立刻上前问。
“大叔，麻烦问一下，您是这个单元的住户吗？”
男人正是最高检反贪总局局长秦思远。
他刚下班回家，淡淡点头应声。
“对，我住这里。”
蔡成功脸上堆起笑，连忙追问。
“那太好了，我想问一下，反贪总局的处长侯亮平家住在几楼？
麻烦您告知一声。”
秦思远随口回复。
“七楼。”
觉得有意思。
“谢谢您啊大叔！”蔡成功连忙道谢，带着司机匆匆进入电梯，按下七楼。
秦思远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匆忙的背影，看透了一切。
两人一看就是上门送礼托关系的。
索性不着急回家，打算静观其变。
他倒要看看，一向标榜清正廉洁的侯亮平，到底会不会收礼。
七楼。
电梯门开。
蔡成功快步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客厅内，侯亮平收起调任手续，起身开门。
房门打开，看到门口站着的蔡成功，侯亮平愣了一瞬。
两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
许久未见，没有想到蔡成功在自己即将离开四九城的时候，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