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鸣笛一声,缓缓驶离海岸。
目的地,十公里外的玄武岛。
一众高官凭栏远眺,海面辽阔无边。
沙瑞金真想找补回面子,彰显出一把手的权威,“各位常委,我查了资料玄武岛是咱们汉东为数不多的近海岛屿。
我的意见,主打原生态保护,严格限制商业开发。
只做低端自然观光,轻度开发,杜绝大规模商业建设。”
求稳保守,是沙瑞金一贯的执政风格。
至于资料嘛,白秘书连夜搞的就是这些。
田国富第一时间附和:“我完全赞同沙书记的意见。
海岛生态脆弱,破坏容易修复难。”
典型的稳妥第一。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两人一唱一和,摆明保守姿态。
不少常委纷纷点头附和,不愿冒险。
因为刚才那一片烂尾别墅就是例子,如果不是程广标出手,谁敢接?
祁同伟斜靠栏杆,指尖轻敲护栏。
他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海岛轮廓,嗤笑一声,“同志们,稳妥?
放在十年前是本分,放在现在,就是庸政懒政。”
语气直白,毫不留情面。
甲板上瞬间安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祁同伟。
难道祁同伟还要搞事情?
沙瑞金侧脸瞄了祁同伟一眼,明显不悦,“祁常务,对于海岛开发,你有不同看法?”
祁同伟站直身体,目光平视海面。
海风扬起他的衣角。
“我从不反对生态保护。
但是保护不是封存,保守不是躺平。
瑞金同志,国富同志,你们去过玄武岛吗?”
沙瑞金皱眉道:“祁常务,你这就有点抬杠了,不见得非得有直接经验,间接经验也可以嘛。
我们的唯物辩证法也是这么讲的。
我们讲的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虽然我没有亲自去过,但是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
我觉得自己有发言权。”
田国富赶紧鼓掌,“沙书记,高屋建瓴,说的深刻啊。我建议宣传部撰写一篇报道,发布在汉东日报上。”
祁同伟摇摇头,“发展经济,不是空谈。
没有实地查看,就相当然。
伟人讲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沙书记,国富书记,难道伟人说错了。”
这一句,怼的田国富和沙瑞金鸦雀无声。
白秘书相当聪明,借口说有个重要电话,让沙瑞金接一下,沙瑞金识趣的换地方了。
祁同伟、高育良、刘长生等人一路谈笑风生。
吕州市委书记许振宏时不时打量一眼祁同伟。
这个祁同伟真的不简单。
今天令自己刮目相看。
轮船持续破浪前行。
远处的玄武岛不再模糊。
从船上远看,岛上植被不算茂盛。
肉眼可见的荒芜,是这座海岛最真实的底色。
船体缓缓减速。
轮船即将靠岸。
祁同伟眺望岸边。
几间低矮的平房错落排布。
没有高楼,没有繁华商铺,满眼都是简陋质朴的基础设施。
几个身着军装的战士排队巡查。
海风吹动他们的衣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日晒风吹留下的黝黑泛红痕迹。
通过赵国强递来的望远镜,祁同伟看到了远处的消防站、派出所。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此刻。
看到军人。
祁同伟、赵国强、萧景辉不约而同朝着岸上的战士敬礼。
他们曾经是或者现在还是军人。
战士们回以敬礼。
“常年海风肆虐,淡水稀缺,物资补给不便,这种地方太难熬。”
赵国强见过很多边防哨所,却依旧为这座荒岛的驻守条件心生感慨。
萧景辉附和道:“赵政委,我们的军人不容易,太不容易了,偏僻、潮湿、荒芜,远离城市,没有什么娱乐,人烟稀少。
能在这里扎根驻守,靠的是军人的精神。”
祁同伟感慨道:“守岛人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国土寸土不失。”
他们都当过兵,经有类似的经历,最能读懂这份默默无闻的坚守。
三人简短几句,句句发自肺腑。
一行人陆陆续续下船。
沙瑞金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习惯性等着岛上人员列队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
规矩永远摆在明面上。
可眼前,只有风吹浪花,只有战士静立。
没有横幅,没有仪式,没有“欢迎欢迎”。
冷清得不像话。
田国富眉毛微动。
心里暗自嘀咕,连最基本的接待礼节都没有。
死板又挑剔,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性。
带队的巡岛战士身姿挺拔,目光坦然。
沙瑞金察觉到不对劲,低声问赵国强,“赵政委,这些战士……怎么不……”
赵国强苦笑一声,“沙书记,他们不认识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白又扎心。
沙瑞金愣在原地。
堂堂汉东省委一把手,在这座荒岛之上,竟然无人知晓。
这可是汉东的岛啊。
赵国强伸手指了一圈岛,“沙书记,岛上没有手机基站,没有互联网。
对外联络靠卫星电话。
一般每隔七天,补给船才会送来肉、蛋、蔬菜等……”
一语道破真相。
田国富脸色一僵,收起了心底那点挑剔。
祁同伟快步走到一名年轻战士身边。
战士皮肤黝黑,脸上带着海风留下的干裂痕迹。
祁同伟伸出手,“我叫祁同伟,汉东人,以前在北疆军区某师某团参军。”
一句老兵自我介绍,干净纯粹。
不能说自己是常务副省长,表明自己当过兵就够了。
年轻战士握着祁同伟的手。
军人之间,从来不需要多余寒暄。
老兵见老兵,两眼泪汪汪。
赵国强握着一个战士的手,“同志,你好,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战士胡天强,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首长,没有苦,也不能难。
苦累我们都不怕。
我们就想有个手机基站,或者有wIFI能连上网。
岛上有的人一年回不了一次家,就想空闲的时候和爸妈视频聊几句。”
朴素的心愿,戳中在场所有人。
刘长生神色郑重,“战士们,同志们,我是省长刘长生。
我要替汉东省近七千万人民感谢你们。
我会亲自督促工信厅、电信部门,基站必须尽快落地。
可以打电话,必须有wIFI。”
你们替汉东百姓守海疆,我刘长生必须替你们干点实事。
为官者,一诺千金。
胡天强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刘省长,谢谢您!”
眼里泛着晶莹的光。
就在众人慰问战士之际,海面传来两声低沉的鸣笛。
一艘货船、一艘客轮缓缓向着岸边靠拢。
船停稳后,几道熟悉身影依次走下甲板。
裴晓彤、张导、王大路等一行人登上岛。
王大路代表大路集团送来了矿泉水、饮料、米面粮油、新鲜果蔬、日用百货。
刘长生随手脱掉外套,挽起袖子,“同志们,别站着了,动手卸货。一起动手。”
没有犹豫,没有架子。
堂堂汉东省长,直接弯腰搬起矿泉水。
高育良抱起方便面。
李达康扛起一袋大米。
祁同伟、冯立群、董建明、田国富等一众常委,全都放下身段。
平日里可能偶尔勾心斗角、互相博弈。
此刻在海滩之上,干着最简单的体力活。
海风吹啊吹,人影错落。
这一幕,极为罕见。
随行的唯一一个媒体人就是范家慧。
他拿出相机,镜头对准众人。
快门轻响,定格下难得的画面。
战士、消防队、公安民警也一起动手,半个小时后物资全部卸完。
祁同伟提醒范家慧,“小范,照片可以留,视频可以拍。
但凡涉及军人的部分,必须打码。
这是保密原则。”
范家慧点点头,“明白,祁省长。感谢您的提醒。”
众人跟随驻岛民警,走进派出所。
不过是平房罢了。
屋内墙面泛黄,桌椅掉漆,陈设简陋到寒酸。
没有空调。
只有一个旧风扇挂在房顶。
转起来嘎吱作响。
程广标当即表态:“同志们,辛苦你了,我没有想到岛上这么艰苦,我程广标捐赠500万,用于完善海岛上的家用电器、电脑、空调、办公设备......”
啪啪啪!
掌声响起。
范家慧拿出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面是提前收集的驻岛民警家属录制的视频。
点开播放键。
镜头朴实无华,没有精致的布景,只有寻常的烟火模样。
满头白发的老母亲对着镜头,手背悄悄抹了下眼角,“建明,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一个30多岁的女人坐在沙发上,捋了捋头发,“建明,岛上风大,记得多添衣裳。
我等你回家。
我想你!”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张奖状,脸蛋红彤彤的。
“爸爸,我考了第一名,你什么时候回来抱抱我?
我好想你啊,我的好爸爸。”
短短几句话,泪目了。
一名面色黝黑粗糙的民警盯着平板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他叫周建明,驻岛整整十年。
十年光阴,海风刻在脸上,孤寂埋在心底,从未长时间离岛归家。
周建明挺直如松的肩膀微微发颤。
硬生生压制翻涌的情绪。
这时。
范家慧拉开保温袋。
里面摆放着一个个餐盒。
她把餐盒一一打开,放在桌子上。
“周警官,我替你点了一份外卖。”
周建明怔怔看着一道道菜,喉头哽咽,“记者老师,你是不是去我家了。
烤鸭是我妈做的,土豆丝是我老婆最擅长的。
她们知道我最爱吃这两个菜。”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家属托人范家慧送来的家常菜。
千里迢迢,跨海相思。
祁同伟静静看着这一幕。
眼眶泛红。
前世记忆翻涌。
他也曾上了玄武岛,也曾许诺改善驻守人员的条件。
可后来,孤鹰岭一声枪响,一切成空。
他身死道消,未能兑现。
这一世,绝不食言。
玄武岛必须好起来。
【山海无言,坚守有声。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替我们负重前行。
致敬每一位守岛人!
致敬每个岛上的民警、战士、消防卫士,以及其他普通守岛人,是他们以平凡之躯,守一方海疆安宁。】